他不敢用力,怕碰疼了她;
更不敢松手,怕一松手,眼前的人便会彻底消散,再也寻不回。
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淌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一滴滴砸在顾晓华冰冷的手背上,滚烫,又沉重。
苍老沙哑的嗓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在死寂的实验室里,缓缓哼唱起一段老旧的旋律。
“因为梦见你离开,我从哭泣中醒来”
那是1988年的秋天,阳光正好,他第一次给她唱的歌,是他们的定情曲,是跨越三十年岁月,刻在骨血里的温柔。
他将唇贴在她冰冷的耳畔,一字一句,轻得像呢喃,却重得压垮心肺。
怀中的顾晓华抽搐愈发剧烈,属于人性的理智正在飞速消散,熟悉的温柔眼神一点点被浑浊取代。
可常秋笙依旧不肯放弃,手臂纹丝不动,歌声没有中断,只是抖得像风中枯叶,每一个音符里,都浸著血与泪的重量。
“看夜风吹过窗台,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相守半生,从清贫的实验室时光,到末世绝境的相互依偎,她陪了他一辈子,倾尽所有温柔,交付全部光阴。
他曾以为,他们能并肩走到生命尽头,却从未想过,最终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告别。
眼睁睁看着爱人的瞳孔彻底被血色吞噬,喉咙里溢出野兽般的低吼。
常秋笙的肩膀剧烈颤抖,哽咽堵住喉咙,却依旧固执地拔高声音,唱出那句他承诺了一辈子的话。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沙哑的歌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低回萦绕,悲戚绵长。
怀中的顾晓华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那不是丧尸毫无理智的狂吠,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骨头摩擦般的极致痛苦,是人性消散前,最后的悲鸣。
病毒在她神经里疯狂肆虐,要将最后一丝属于顾晓华的意识彻底碾碎。
她的身体剧烈弓起,指甲深深掐进常秋笙后背的旧伤里,暗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浸透单薄的衣衫。
可老人的手臂,始终纹丝不动,依旧死死抱着她。
歌声未断,嘶吼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又一声比一声微弱。
一悲一痛,一唱一和,在死寂的空间里交织,成了末世最绝望、也最深情的挽歌。
终于——嘶吼声彻底消散,归于沉寂。
常秋笙感觉到怀中的抽搐渐渐停止,他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眼眸上。
那层浑浊可怖的血色,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一点点露出他看了一辈子、温柔清澈的杏眼。
哪怕只有一瞬,哪怕眼神里仍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可他认得,那是他的晓华,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是他爱了半生、念了半生的妻子。
顾晓华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丝细若蚊蚋的声音溢出,淡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却精准地砸进常秋笙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里。
“秋笙”
常秋笙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布满沟壑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久违的、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末世的苦难,没有生死离别的痛苦,只有跨越近四十年光阴的深情与温柔。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见的那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穿着白大褂的身上。
他害羞的朝她递去一颗大白兔奶糖,她眉眼弯弯,甜了他此后半生的时光。
他缓缓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她冰凉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像是在哄一个玩累了、要安然入睡的孩子。
“晓华累了吧”
“我们回家”
话音落下的刹那,顾晓华的头猛地向后一仰!
随即,轻轻吻上了常秋笙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溅在他依旧带着笑意的唇角,溅在顾晓华渐渐失去温度的脸颊上。
红得刺目,红得温柔。
常秋笙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躲闪。
他只是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紧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离。
脖颈处的剧痛清晰刺骨,可他的脸上,依旧挂著温柔释然的笑容,眼底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尘埃落定的安宁。
原来这就是回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变成毫无理智的行尸。
可他一点都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