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标本储藏室的应急灯已经耗尽电量,只剩一盏蜡烛在角落里摇摇晃晃地燃著。
小看护间里突然传来剧烈的响动。
床板撞击墙壁的声音,铁架落地的金属尖鸣,人声——但那已经不是人声了。
我在门口站定,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一个人形的影子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又伸直。
她的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呼哧声,像溺水的人拼命想呼吸,但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从气管的裂缝里漏了出去。
“张雅——!!!”大个扑过去,跪在她旁边。
她猛然睁开眼睛。
眼眶里,原本清澈的眼黑已变成灰白,瞳孔开始涣散,但最中心的光——那个能认出大个、能笑着说话、能在阳光下甩马尾喊“快点快点”的光——挣扎着闪烁了最后一瞬。
然后它灭了。
灰白色的眼球完全填满眼眶,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
她的嘴唇张开,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呼吸声,而是干涩的呼噜声,腥臭味从她齿间喷涌而出。
她猛地坐起来——不,它,已经不是她了——双臂直直伸向大个的脖子。
丧尸的特有嘶吼,从张雅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赵磊!”我冲进去。
但大个没有闪避,他只是直直地跪在她面前。
丧尸扑向他的瞬间,大个伸出左臂——那只完好的左臂——单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她的嘴咬在他的肩头,牙齿嘎吱嘎吱地啃咬衣服,眼看就要咬进肉里。
大个的左手举起了刀。
斩骨刀。
他从昨天剜肉之后,就把这把刀一直揣在怀里。
刀刃在昏暗的烛光下泛著冷光,他用刀尖抵在她的后颈上,刀锋贴著那根浅棕色的马尾——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甩著马尾冲场边的同学喊“快点快点”,马尾辫在晨光里甩来甩去
那天他站在跑道边上,心跳比自己跑一千米还快。
“张雅。”他叫她的名字。
丧尸嘶吼著,挣扎着!
大个没有躲。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轻声说——
“我爱你。”
“从第一天看见你,到今天,到永远。”
“永永远远”
丧尸的牙齿撕开了他肩头的布料。
刀锋刺穿皮肉,刺进去,从颈椎的缝隙里精准地穿过。
用一年半的解剖学知识,用体育生本不该懂的人体结构,用那只刚刚剜过肉、还在渗血的右手——刺穿了感染中枢。
丧尸的嘶吼停了。
张雅的身体软在他怀里,眼睛睁著,灰白色的瞳孔映着蜡烛在夜风中晃动的光。
她的手最后搭在他的手腕上,手指搭在那三根发绳上。
那根最初属于她的浅蓝色发绳,在烛光下,和她曾经系上去的两根、和沾了血的那一根一样,一模一样
大个抱着她,跪在地上。
然后压了两天两夜的哭声,终于从胸腔里挤了出来——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终于无力挣脱的困兽,呜咽的、沉闷的、挣扎的、撕裂的
手里的刀,落到地上。
老默走进来,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映出晃动的轮廓。
他蹲在大个身边,一个字没有说,只是把手放在大个的肩上。
清晨,雾散了。
医学院后方有一小片香樟树林,树叶在晨光里泛著青翠的光。
风穿过林子,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在末日里,这是罕见的、干净的气味。
我们在最大的那棵香樟树下挖了坑,用从学校环卫车里找到的铁锹挖的,挖到一米深,挖到香樟树的根从土壁里露出来。
大个亲手把她放进去。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苏晓从医学院的实习更衣室里找来的护士服,白色的,和她的马尾很配。
大个把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然后从自己右手腕上,解下那根张雅第一次送给他的发绳。
手指发抖,把发绳系回她的右手腕。
做完这些,他剪下一小截插在腰间的备用束带,系在张雅的发绳旁边。
做完这些,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我会带着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一起活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铁锹,将泥土撒进去。
第一铲,第二铲,第三铲。
土落在白色的护士服上,落在浅蓝色的发绳上,落在他系上去的那一截藏青色绳子上。
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跟着泥土一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