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常陵没有秋天。
塑胶跑道被晒得反光,空气里浮着草屑和翻新泥土的腥味,混著远处食堂飘来的酱香饼味道。
体测专用大巴停在操场边上,白色车身上印着“楚南市学生体质监测中心”的红字,司机蹲在车轮旁抽烟,烟灰被风吹散在跑道边。
赵磊站在一千米起跑线后面,荧光绿训练背心,膝盖微微弯著,左右压腿。
旁边同学在念分组名单,念到第几组第几道,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在往右边飘。
右边是八百米集合点,老师正拿着花名册点名。
队伍里有个女生把手臂举得高高的,马尾随着动作甩了一下,又落回肩头。
体育学院的张雅,短跑专项,和他同届。
赵磊认识她。
怎么可能不认识,同一个学院,同一级,田径专项的短跑女生一共就那几个,张雅是里面成绩最好的——大一一入学就拿了大运会选拔赛的参赛资格,百米十二秒八,院里的老师把她当宝贝。
他见过她在训练场上跑间歇,见过她在院运会上举着体育学院的牌子走方阵,见过她在食堂端著餐盘和队友说笑——
每次他都把目光移开。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太久。
怕被看出来。
“赵磊。”旁边的同学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老瞅那边干啥?八百米有美女啊?”
“别瞎说。”赵磊把视线收回来。
但他耳根红了。
那同学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张雅扎着的马尾,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被赵磊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点名结束,八百米第一组上道。
张雅站在第三道,弯腰系了一次鞋带,又站起来活动脚踝。她的田径短裤是粉白相间的,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碎发用一根浅蓝色头绳绑着。
上午十点的阳光穿过操场边那排香樟树的枝叶缝隙,碎金一样落在她身上。
她和旁边的队友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马尾在肩头轻轻晃动,那根浅蓝色头绳在光里亮晶晶的。
赵磊不是没见过女生。
体育学院从来不缺长得好看的女生。
他自己就是练田径的,短跑组、跳远组、投掷组,哪个组都有被其他院男生追着跑的女同学。
但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她笑起来的弧度正好落进他眼睛里,他脑子就空了。
像电脑蓝屏;像手机死机;像他高中时候第一次摸到杠铃、愣是没举起来的那种无能为力的空白。
“各就各位——”
发令员举起发令枪。
赵磊没听见。
“预备——”
旁边的同学用手肘狠狠撞了他一下。“赵磊!要跑了!”
“砰!”
一千米起跑的枪声炸响。
赵磊慢了半拍才冲出去。起跑线上少了一个人的空位,他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还愣在原地,骂了一声“操”,自己先跑了。
赵磊跑起来的时候,大部队已经拉开他十几米。他甩开步子追,跑鞋钉踏在塑胶跑道上,每一步都震得膝盖发麻。
他体力好,田径队里也算拔尖的那一批,追了半圈就回到第一梯队。
但他还是在分心。
每一圈跑到弯道,他的目光就往八百米那边飘一下。
第二圈的时候张雅正跑过最后一个弯道,马尾辫在身后甩成一道弧线,浅蓝色的头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跑得很快,步子很轻,像踩在云上。
赵磊想,她应该能拿第一。
然后他冲线了。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腿跑过了终点线,脑子还在弯道那边”。
冲线的时候速度太快,他没刹住,直直撞进了八百米终点线的计时区。
计时区的铁架子被他撞得歪了一下,上面的计时器晃了晃差点掉下来。负责计时的老师骂了一声,侧身躲开。
而张雅——刚冲过八百米终点的张雅,正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荧光绿色的身影撞倒在地。
塑胶跑道是硬的。
她的手掌心擦在跑道上,细小的塑胶颗粒嵌进皮肤里,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从破损的边缘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的马尾散了半边,浅蓝色的头绳滑到了发尾,摇摇欲坠。
赵磊单膝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想说对不起,嘴巴张开又合上;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张雅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