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行的队伍还在不停歇地往城里涌。
守城的太平军兵士瞅得眼窝子都直了,有人憋不住笑出声,叫旁边的军官瞪了一眼,赶紧把笑咽回去。
“他娘的……”有人小声嘀咕,“这是队伍还是搬家啊?”
不到半个时辰,“搬家军”这名号就在太平军兵士里头传开了。
黄生才接着信儿,从前队赶回来。
四个人在县衙后堂坐下,简单吃了顿饭。
说是接风,其实也就比平素多两个菜,酒是不敢沾的,明儿还得赶路。
饭桌上气氛还算热络。
张乐行兴致高,讲他打亳州的经过,讲他咋破的城,咋开的仓,咋收的饥民。
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曾立昌同黄生才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两句。赵木成没咋吭声,一边吃一边想心事。
饭吃差不多了,曾立昌撂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张兄弟,咱商议商议渡河的事吧。船寻得差不多了,明后天就能过。过了河,咋走,咋打,得有个章程。”
张乐行撂下手里的鸡腿,用袖子抹了抹嘴,忽然笑了:
“曾大哥,不急。还有两位兄弟没到哩。”
“还有?”曾立昌一愣。
张乐行点点头,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神气:
“张捷三、黄天福,两位捻子的兄弟。他们也跟着俺一块干的。这回他们各带了五千人,在后头慢慢走。等他们到了,咱就是……”
他掰着指头算:“俺一万,他俩一万,加之你们一万五千,嘿,四万大军!四万人马,谁能挡咱?”
他哈哈笑起来,仿佛已经瞅见清妖望风而逃的光景。
曾立昌没笑。
黄生才也没笑。
赵木成更没笑。
他们三人脑壳里只闪过一句话:谁他娘跟你四万大军?
四万人?
那是四万张嘴。
那是四万条要填的肚皮。
历史上那支北伐援军,就是叫这种“滚雪球”式的人多拖垮的。
人越多,粮越缺,走得越慢,军心越散。
等到了临清,瞅见粮仓空了,那些“雪球”就开始自家化了。
赵木成瞅了曾立昌一眼。
曾立昌的脸色已经变了。
那张本来就绷着的脸,此刻象块铁板,又冷又硬。
曾立昌张了张嘴,想说啥,末了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黄生才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低着头,不晓得在想啥。
张乐行没瞅见这些。
他还浸在自家的得意里,絮絮叨叨说着张捷三同黄天福有多能打,他们的人马有多壮,等四万人会合,一路打到北京城都不成问题。
赵木成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张大哥,张捷三同黄天福带的那些人,也有老弱妇孺么?”
张乐行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那肯定有啊!都是乡亲,哪能撂下不管?”
张乐行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们那边没俺这边多,也就……嗯……千把口子吧。”
赵木成点点头,没再问了。
这顿饭,后半程吃得安生。
张乐行还在说,曾立昌偶尔应两声,黄生才埋头吃饭,赵木成瞅着碗里的米粒,一口一口嚼着。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远处传来张乐行那些兵马的喧哗,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娃儿哭,有猪叫。
乱糟糟的,像赶集。
赵木成忽然想起一句话:人心不足蛇吞象。
张乐行以为自家吞下的是力量。
可他吞下的,兴许是一颗快炸的雷。
赵木成瞅着曾立昌。
曾立昌也瞅着他。
两人都没吭声。
可两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过了黄河之后,这仗,该咋打?
这顿饭吃到后来,气氛早不是那回事了。
张乐行还在那达喋喋不休,唾沫星子横飞,一会儿说张捷三那五千人咋能打,一会儿说黄天福那帮人咋讲义气,越说越来劲,压根没瞅见对面三个人脸上的光景已经越来越僵。
曾立昌撂下筷子,脸上挤出个笑,打断他:
“张兄弟,既然还有两位兄弟没到,那今儿就先这样。明儿咱等一等,等人齐了,再一块商议北上过河的事。你看咋样?”
张乐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行行!应该的!应该的!”
黄生才立马接话,声气比曾立昌还热络几分:“对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