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复谶语
    然而,随着讨论不断深入,一个起初谁也不愿去细想的念头,就象深水下的冰山,渐渐浮了上来。

    它的轮廓越清淅,越叫在场众人感到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当管粮草的官儿报出最快能保障首批补给起运的日子时,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今儿是初四,最快,也得初七了。”

    “初七?”立刻有人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那赵木成早上说的什么来着?初七日,三万出?”

    殿里忽然静了一瞬。

    刚才所有的吵嚷争辩,像被这句话一下子掐断了。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宝座上似乎入定的天王,又赶紧收回来,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杨秀清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示意继续讨论兵力怎么调配。

    可接下来,关于兵源的选择,更象有只看不见的手,把众人往那个令人发毛的结论上推。

    天京防务吃紧,能抽出来的机动兵力有限,西征那边也打得难分难解。

    算来算去,唯一能在短期内凑齐,还有点战斗力的,只有驻在安庆一带,原本用来守天京西线的那支三万来人的偏师。

    而带这支队伍的主将,无论从资历还是能耐看,最合适的人选,似乎只能是……

    “夏官又副丞相曾立昌,如今驻节安庆,可担此任。”傅学贤沉吟半天后提议。

    “曾立昌确可为主帅,然北伐路途险远,情况瞬息万变,需有熟悉北地情势,且有实战经验的副贰之选辅佐。”

    韦昌辉补充道。

    副将人选?熟悉北地情势?有过北伐经验?

    这几个条件一套,一个名字几乎无可避免地跳进了大家脑子里,冬官又副丞相,许宗扬。

    正是那个曾随北伐偏师出征,因营寨失火兵败而退回天京的许宗扬!

    论及对北伐路径,北地清军部署的“经验”,满殿文武,除了已深入北地的林凤祥、李开芳,恐怕还真就数他!

    “许宗扬……”有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殿里又一次陷入一种古怪的安静。

    早上赵木成那清淅的话,此刻象冰冷的咒语,在每个人耳边又响起来:“许宗扬,不可用。”

    路线!对,还有行军路线!

    象是非要彻底证实什么似的,众人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劲儿,把话题转向了最具体的进军策略。

    画着简陋山川城池的地图被摊开。

    从安庆出发,北上救援,要避开清军重兵布防的地带,要尽可能抢时间,要找合适的渡河点……

    无数种可能的线路在地图上被画出来,被争论,被否定。

    最后,一条被多数人认为是唯一可行的路线,慢慢清楚了:

    从安庆北渡,经安徽北部进河南,绕开开封那些坚固城池,找机会向东转入山东,在鲁西一带找渡口过黄河,然后直插被围北伐军的后方……

    “要是进了山东,过了河,最近能补给的大城……”

    负责军咨的官员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指尖停在一个让所有人瞳孔一缩的名字上。

    “临清”。

    临清!运河重镇,山东咽喉!

    “兵至临清,需尽快攻克,以为北上基地,补充粮秣,方能继续向阜城方向挺进……”

    军事逻辑严丝合缝,挑不出毛病。

    可这逻辑推出来的关键地点,赫然又是那个在“天兄托梦”里被点过名的名字!

    初七,三万,许宗扬,临清……

    一个点重合,或许是巧合。

    两三个点严丝合缝地映射上,已经让人脊背发凉。

    当几乎所有内核要素:发兵时间、兵力规模、主帅人选、副将隐忧、进军路线、关键城池,都象被一只无形的手,早早写在一张叫“天兄托梦”的纸上。

    而他们这群天国顶尖的头脑,吵了整整一个下午,反复权衡,最终只是用自己的嘴,把那纸上的话一句句复述出来时……

    荒诞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宿命感”,像冰冷的蛛网,悄悄缠住了金龙殿里的每一个人。

    先前所有的争论谋略,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仿佛他们只是台上的提线木偶,机械地演着一出结局早已写定的戏。

    难道北伐的弟兄,真的注定要在困守里走向绝路?

    他们的救援,不管怎么谋划,都逃不开最终溃败的下场?

    巨大的恐惧,不是来自清军的刀枪,而是来自这种对“已知悲剧命运”的无力。

    许多人额头上沁出了细汗,不是热的,是冷的。

    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主持议事的东王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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