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陈宗林在大堂里焦躁地踱起步来。
那个叫赵木成的,要么是个失心疯的妄人,要么就是个胆大包天,妄图以非常手段搏出位的赌徒!
可这人难道不知道,东王最忌惮的,就是有人触碰“天启”这块禁区吗?
洪天王都要在东王“天父下凡”时俯首听训,如今再出一个“天兄托梦”的,东王岂能容他?
这事报上去,别说功劳,自己能不被牵连,就算烧高香了。
踱了几圈,陈宗林心头的烦躁不安越发强烈。
这事象个烫手山芋,扔给东殿就算完吗?
万一这里面真有自己看不清的玄机呢?
忽然,陈宗林脚步一顿,想起了前几日堂兄陈宗扬的私下嘱咐。
陈宗扬是冬官正丞相,地位比他这个军帅高得多,走的是天王洪秀全那条线。
堂兄当时语焉不详,只说如今天京城内局势微妙,让他留心各营动向,若有非常之事或流言,不妨私下透个风,或许能“相机而动”,谋些好处。
眼前这事,不就是堂兄所说的“非常之事”吗?
而且,是直接牵扯到“天兄”和天王,东王关系的顶级敏感事!
陈宗林的眼神闪铄起来。
将此事密报给堂兄,至少能有几个好处:
其一,若此事背后真有天王系的谋划或默许,自己提前报信,算是表了忠心,或许能搭上天王的线。
其二,退一步讲,就算这事纯属意外,东王府日后若追究起来,自己通过堂兄在天王那边挂了个号,也算多了一层转寰的馀地,堂兄总能帮着说几句话,运作一下。
想到这里,他不再尤豫,立刻招手唤来自己从广西带出来的亲兵队长黄大仁,极其严肃地吩咐:
“大仁,你立刻悄悄去一趟我大哥陈宗扬的府上,莫要走正门。见到我大哥,私下告诉他:我营中今日出了一桩奇事,有个两司马当众声称‘天兄托梦’,预言北伐危局,此事我已紧急呈报东殿。让他心里有个数。”
黄大仁重重点头,表示明白此事机密,转身便从营帐侧后方悄然离去。
就这样,赵木成这“天兄托梦”的石子,经陈宗林这么一拨弄,激起了两道波浪。
一道明,按着官僚体系的规矩,火急地涌向东王杨秀清权力内核的东殿。
一道暗,顺着宗族私谊的隐秘渠道,悄然流向天王洪秀全的势力范围。
而这,恰恰暗合了赵木成深一层的算计。
赵木成早知道,一旦“天启”之事公开,必然无法被任何一方单独拢断。
洪秀全,杨秀清之间那微妙而紧绷的权力平衡,注定会让这消息以各种方式同时到达两人耳边。
赵木成要的,就是利用这最高层之间的争夺与制衡,在这夹缝中为自己撑开一个崛起的空间。
若只靠“预言”本身,他不过是个工具或符号,命运完全操之于人手。
唯有成为洪杨双方都试图掌控,又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关键棋子”,他才能真正获得转寰的馀地。
天京城不大,尤其是对于紧急事件而言。
没过多久,前五军的文书便领着赵瓜子,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巍峨森严的东王府,求见东殿六部之一的兵部丞相。
把守府门的典东舆侍卫不敢耽搁,层层通报进去。
东殿兵部尚书侯谦芳正在处理各地军报,闻听此事,初时还不甚在意。
待听那文书结结巴巴却又清淅地复述出“天兄托梦”,“北伐静海困局”等关键语句时,他的脸色“唰”地就变了。
这位久在杨秀清身边的尚书,太明白“天启”二字的重量和敏感性了。
侯谦芳立刻屏退了左右无关人等,又亲自仔细盘问了赵瓜子几个细节,尤其是赵木成当众所言的具体内容,在场人数以及目前控制情况。
问罢,侯谦芳额角也微微见汗,心知这绝非寻常军务,而是一颗可能引爆高层权力格局的惊雷。
“你二人就在此处等侯,没有命令,不得离开,也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侯谦芳厉声吩咐,随即整理袍服,也顾不得平日威仪,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重重殿宇廊庑,直奔东王杨秀清日常理事的“圣神堂”而去。
侯谦芳知道,这件事必须立刻禀报给九千岁,一刻也延误不得。
圣神堂内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只见到侯谦芳进去不久。
一队约五十人的东殿精锐牌刀手,便在一名骑马的承宣带领下,如旋风般冲出东王府大门。
那承宣马侧,赫然带着惊魂未定的赵瓜子为向导,目标明确,直扑城西后一旅的校场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