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太大了!北伐,天京安危,哪一个词都能要人命!
而且,赵木成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林凤祥的本名和远在直隶的“静海”地名都说了出来。
赵木成一个湖南农家出身的泥腿子,从何得知这些?莫非真有蹊跷?
朱旅帅这人本事不大,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稳健”二字,绝不轻易冒险。
他思前想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呢?
朱旅帅终于下了决心,对身旁一名机灵亲兵赵瓜子低声道:
“瓜子,你立刻跑去军帅衙门,将方才赵木成所言,一字不落,原原本本禀报军帅!快去!”
亲兵领命,又快速与赵木成核对了一遍“梦中所闻”的人名地名,转身飞跑而去。
“旅帅大人!您怎能听信他的疯话?!”
杨七旺急得跳脚。
朱旅帅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杨卒长少安毋躁。此事关系重大,已非你我所能裁定。一切,静候上峰决断。”
朱旅帅打定了主意,绝不沾这烫手山芋。
赵木成见状,心中大定,负手而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他当然有信心,朱旅帅这些军官尚且以为北伐胜利在望,可见北伐失利的消息并未传开。
正史记载,太平天国直到正月初七才仓促组织派兵北上援救,而现在,这个消息恐怕还未传到天京!
就算传到天京,也只有少数的内核层知晓,这更增加了赵木成“天兄托梦”的真实性。
杨七旺看着赵木成那副稳操胜券的样子,心里那点虚火越烧越旺,莫名地阵阵发慌。
这泥腿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赵瓜子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到了前五军军帅陈宗林的衙门外头。
他不敢直接往里闯,在门口就把“讲道理”大会上那桩惊天奇事,一五一十对守帐的亲兵禀报了,由他们代为通传。
衙门里坐着的前五军统帅陈宗林,是个广西人,从金田跟着洪秀全一路打到这天京城下。
可论功行赏的时候,封侯拜相的热闹全成了别人的,连个体面的承宣,检点衔都没捞着,只得了这么个“前五军军帅”的名头,管着手下这近万号人。
听起来管着万把人,威风不小?
实则不然。陈宗林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差事,虚得很。
真到了要打仗的时候,自有上面派下来的检点,监军手持令箭来统兵,没他这军帅多少指手画脚的份。
更何况,真正能打硬仗,装备精良的老营精锐,早被各王府瓜分了个干净,像东殿,北殿麾下那才是虎狼之师。
落在陈宗林手里的,多半是入伍不久的新丁和些老弱,守着天京外围一些不甚紧要的防区,平日里多是操练,修缮。
油水不多,麻烦不少。
久而久之,陈宗林自己也有些惫懒了。
此刻,陈宗林正歪在正堂的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午后的阳光通过缝隙,晒得人昏昏沉沉。
“军帅!军帅!”
门口守卫的通报声把陈宗林惊得一哆嗦,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子,睡意全无。
“咋呼什么?进来回话!”
名叫二狗子的亲兵掀帘进来,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急急道:
“禀军帅,后一旅那边出大事了!朱旅帅派人来急报,说他们‘讲道理’大会上,有个叫赵木成的两司马,当众宣称自己昨夜得了‘天兄’托梦!梦里有北伐军的紧急军情,还说北伐已然遇阻,有天大的事要面禀天王和东王九千岁!”
陈宗林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没睡醒:
“二狗子,你他娘的再说一遍?天兄托梦?北伐遇阻?你听真了?来人现在何处?”
“千真万确,军帅!那报信的赵瓜子就在帐外候着呢,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当时场上有六百多号人都听见了!”
陈宗林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残存的那点慵懒被一扫而空,背心却隐隐渗出一层细汗。
天兄托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太平天国立国的根本,就是这套“天父天兄天王”的神权体系。
自打西王萧朝贵没了以后,东王杨秀清独掌了“天父下凡”的权柄。
这“天意”的诠释和发布,就成了最不容他人染指的禁脔。
如今突然冒出个人,自称得了“天兄”直接启示,不管是真是假,都是捅破了天的大事!
“快!把那个赵瓜子带进来!仔细说!”
陈宗林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