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跪地磕头的人他见得多了,降顺又降清的汉臣他也见得多了,但在这个场合主动站出来说话的汉臣倒是不多见。
“禀摄政王,”孙之獬抬起头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大清入关定鼎中原以来,对汉人百姓可谓恩重如山。
废除明末苛税,减免历年积欠,开仓赈济饥民,优抚降官降将。
此等恩德,便是以汉人旧主视之,也未必能及。”
这番话说得极漂亮,满臣那边不少人微微点头。
不少汉人大臣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
“然而,”孙之獬转了话锋,“汉人百姓不思回报朝廷,反而一心向着南边的伪明。
臣以为,究其根本,症结不在田赋轻重,不在刑律宽严,而在于汉人与朝廷之间相貌有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顶下回荡了片刻,然后他抛出了那句日后将遗臭万年的毒策。
“臣建议,朝廷应下令汉人一律剃发易服,与满洲样式一致。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虽是汉人古训,然此正是我大清威服天下、使亿兆之民貌与心俱归朝廷之良机。
若能推行此策,汉人与满洲便无内外之别,南逃之风自然消弭于无形!”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孙之獬的意思。
汉人之所以往南跑,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汉人,和满人不一样。
只要强行让所有汉人都剃发易服,从外表上看和满人毫无区别,他们就再也无处可逃了。
这不但是阻人南逃,这是从根子上斩断汉人的认同。
汉臣班次中,范文程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肯定是支持剃发易服的。
但在场还是有不少汉臣听了只觉得从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舒服。
不管穿了什么朝服,剃了多少头发,有些人骨子里还是认可自己是个汉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剃发易服在汉人看来意味着什么,他们当然都清楚。
但更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他们觉得多尔衮会听进去。
站在范文程身后不远处的宁完我,脸色难掩地沉了一下。
他也是辽东旧人,在天聪年间便已归降,是满清最早的汉臣之一。
他当然不是对剃发易服有什么意见,而是他认为剃发易服不是什么好主意。
何况此事还被孙之獬抢先了。
在场大多数汉臣想法都跟宁完我差不多。
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和抵触,而是懊恼。
这种事他们怎么就没先想到?
剃发易服这种建议,在满人听来绝对顺耳,简直就是赤裸裸地表忠心。
从今往后,投靠大清的汉人是真心依附还是假意投降,剃了发换了衣服至少算是一道投名状。
而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则会被摄政王记住。
这样的表现机会,居然被一个排在末尾的从四品小官抢了先。
满臣那边反应倒是比较一致。
几个八旗都统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剃发易服这事他们私下里不是没议论过,只是碍于皇太极的遗训,一直没有正式拿到朝堂上来议。
如今汉人自己都这么说了,推行起来就方便多了。
多尔衮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打量著跪在殿中央的孙之獬,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审视。
孙之獬依旧跪在地上,额头贴著金砖,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多尔衮开口了。
“孙之獬,你抬起头来。”
孙之獬抬起头,但目光垂著不敢与多尔衮对视。
“你方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汉人古训。”多尔衮的语速很慢。
“你也是汉人。你剃发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问得极为刁钻。
若是回答得太过刻意,就显得虚伪。
若是说不由衷,那就是欺君。
孙之獬沉默了一瞬,然后咬咬牙抬起头直视多尔衮。
“回摄政王的话。
臣虽是汉人,但臣更知道,这天下的主人已经换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假,但君为臣纲,君父大于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