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被朔风吹得在宫道两侧堆成了半尺厚的黄叶毯子。
几个苏拉杂役缩著脖子拿着扫帚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扫叶子,扫了不到半个时辰又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这座皇宫在三个多月前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顺治小皇帝福临在九月初一从盛京迁都北京,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母亲。
如今的皇太后布木布泰,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孝庄太后。
多尔衮在同一天被加封为皇父摄政王,正式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实际掌控者。
此刻,多尔衮正坐在武英殿的暖阁里,面前的长案上摊著一幅巨大的舆图。
舆图上标注著大半个北中国的山川城池。
这些地方在三个月前还是一盘散沙,如今已经全部插上了满清的旗帜。
暖阁里还坐着几个人。
左手第一位是郑亲王济尔哈朗。
他是努尔哈赤的侄子,从小在汗王帐中长大,资历在如今的八旗王公中数一数二。
但在入关之后的权力洗牌中,他已经屈居多尔衮之下。
虽然面上从不表露,但每次议事时他说话的次数比在盛京时少了许多。
右手第一位是礼亲王代善。
他已经年过花甲,在入关之后便深居简出,除了重要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之外很少露面。
但今天他来了。
足以说明今天他们所议之事非同小可。
再往下还有内大臣何洛会、镶黄旗都统谭泰、正白旗都统阿济格,以及几个新近从盛京赶来的蒙古王公。
这些人坐满了武英殿暖阁的两排座椅,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奶茶。
而豪格自从济南之败后就一直深居浅出,这种会议他也都请病不参与。
站在长案旁边的是一个穿着满洲正黄旗服饰的汉人。
他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瘦,梳着满洲式样的金钱鼠尾辫。
手里捧著一叠文书,正用流利的满语向多尔衮禀报。
范文程!
他在努尔哈赤时代就归附了后金,跟着爱新觉罗家三代人打了二十多年的仗。
也是明末最为人不耻的汉奸人物!
如今他是多尔衮最倚重的汉臣,内三院的大学士,满清朝堂上所有涉及明朝事务的奏报都由他先过目。
“摄政王,诸位王爷,”范文程将手中的文书放在长案上,用满语和汉语各说了一遍。
“江南的消息是三天前到的。信使是苏州席本桢派来的,带着南京原礼部侍郎钱谦益的亲笔信和信物。
信上说福王朱由嵩已于十月初在苏州登基,改元弘光。”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多尔衮端起面前的奶茶碗抿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崇祯呢?”他放下碗,问了一句。
“崇祯还在南京。”范文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书。
“那个刘良佐呢?”济尔哈朗插了一句。
“信上说刘良佐已经带着数万人南下,占了江南五个府。不过——”
范文程顿了顿,“信是八天前发出的,这八天里局势有没有变化,咱们还不知道。”
代善从椅背上直起身来,花白的辫子从肩头滑下来。
他看了一眼多尔衮,然后对范文程说:“你把信上的意思说一说。席本桢是来求救的?”
“不全是。”范文程说,“席本桢在信上说,江南士绅已经联络好了南京城里的勋贵,准备趁著崇祯出城迎战刘良佐的时候从背后捅他一刀。
他们不需要咱们出兵帮忙,只需要咱们在北面牵制住天武军,让崇祯不敢把全部兵力都压到江南去。
如果朱由嵩篡位失败,他们想投靠我大清,只求大清效仿前元包税制即可。”
“牵制?包税制?”阿济格冷笑了一声。
他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二子,多尔衮的同父异母兄,脾气在八旗王公里出了名的火爆。
“说得好听。他们想拿咱们当幌子,却不想让咱们分一杯羹。江南的银子堆得比城墙还高,他们许了多少?”
范文程翻开信函的最后一页:“信上说事成之后,弘光朝廷愿与咱们划江而治。每年纳银数百万两,粮若干石,丝帛若干匹。”
暖阁里响起了几声冷笑。
连代善都微微摇了摇头。
多尔衮将奶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碰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他。
“划江而治。”多尔衮的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