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名字,是朱明远从记忆中挖出来的。
在他的记忆中,南明复灭的乱世里,这三个人从来没有向清军低过头。
刘肇基在扬州城破时战死在史可法身边,牟文绶在江南组织义军抗清,杨文骢在镇江殉国。
他们都不是完人,都有自己的缺点和局限,但在大节上从未有亏。
朱明远不确定的是,他的改革动了江南士绅的利益,会不会也动了这些人的利益。
毕竟刘肇基、牟文绶都是卫所军官出身,杨文骢更是贵州卫世袭千户的子弟。
摊丁入亩、清查隐田这些新政,对他们的家族产业不可能毫无影响。
如果他们因为自家的田产被清丈而对朝廷心怀不满,那局面就更加复杂了。
李若琏的回答让他放下了心。
“回陛下,三人皆已收到旨意,态度明确。”李若琏从袖子里抽出第三份密报。
“刘肇基和牟文绶接旨之后,当夜便点齐本部兵马,星夜兼程赶赴镇江,要与御营汇合。
刘肇基帐下有两千步卒,牟文绶帐下有一千五百骑兵,两人加在一起虽然不多,但都是打过仗的老兵。
其中牟文绶的骑兵在湖广前线跟张献忠的流寇交过手,战力不弱。”
“杨文骢呢?”
“杨文骢目前在镇江。
他是镇江本地的兵备副使,手下有三千标兵驻守镇江城。
刘良佐的前锋营已经推进到镇江城外二十里,两天之内攻了三次城,都被杨文骢打了回去。
目前镇江城还在朝廷手里。
刘良佐一时半会儿拿不下镇江,他的主力就被挡在镇江以西,暂时威胁不到南京。”
朱明远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松了一口气。
刘肇基、牟文绶、杨文骢三个人,一个都没有倒向弘光朝廷。
这让朱明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动摇了整个江南士绅阶级的利益。
但在这片日渐浑浊的大明江河中,仍然有一些人选择站在朝廷一边。
不是因为朝廷给了他们更多的好处,而是因为他们心里还有一根底线。
这根底线叫做气节。
朱明远的眼神从舆图上扫过,从镇江扫到南京,从南京扫到常州,从常州扫到苏州。
舆图上的五个红圈。
苏州、松江、常州、嘉兴、湖州像五团烧在江南腹地上的野火。
火势看起来凶猛,但火的燃料只有一样东西。
士绅的私利。
“你下去之后继续盯着武昌。”朱明远重新在御案后坐下。
“左良玉那边不管怎么摇摆,只要稳住他就行。
刘良佐这边,告诉吴胜兆朕可以赦免他,但他得做一件事让朕看到他的诚意。”
“什么诚意?”
“镇江城下,刘良佐对阵的时候,”朱明远的目光冷了下来,“让他带着本部人马倒戈。阵前反水,擒贼先擒王。”
李若琏将这道旨意记在心中,然后躬身行礼:“臣遵旨。”
“还有。”朱明远叫住他,“锦衣卫在江南铺网的事情,朕给你半年时间,但有些事情不能等半年。
朕明天就要御驾亲征了,朕出兵之后南京的网也该收了。
哪些人跟苏州通过消息,哪些人跟涵碧山庄有往来,哪些人暗地里给福王递过话。
不管有没有证据,只要有一条线索可疑,都列上去。”
李若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臣遵旨。”
“去吧。”
李若琏躬身退出乾清宫。
窗外,南京城的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十月的夜已经深了。
而在南京城的另一头,魏国公府的后堂里,灯火却刚刚亮起来。
魏国公徐文爵今年四十二岁,是中山王徐达的十一世孙。
徐家在南京扎根了两百多年,从洪武年间开始就是南京第一勋贵。
魏国公府坐落在南京城中轴线上,距离皇城不过三里路,占地近百亩,府中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两百多年的经营,徐家在南京城里的产业多到连徐文爵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但今夜,徐文爵的心情并不好。
后堂中摆了一张黄花梨木的圆桌,桌上摆了四碟点心、一壶新沏的龙井,但没有一个人动过。
围桌而坐的四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坐在徐文爵左手边的是灵璧侯汤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