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好了,常州的事先放一放。你跟朕说说,武昌那边怎么样了?”
李若琏神色一正。
“回陛下,左良玉方面目前还在摇摆。”
“摇摆?”朱明远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庄蕴华被抓之前,曾经派人去过武昌联系左良玉。
左良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此后柳敬亭,也就是左良玉的头号幕僚曾派人来南京打探过两次消息,探的是御营的兵力和刘良佐的动向。
臣判断左良玉至今没有下定决心,原因有三。”
“说。”
“其一,左良玉虽然跟朝廷不是一条心,但他也不傻。
庄蕴华说的‘清君侧’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左良玉真要出兵东下,那就是明明白白的造反。
其二,左良玉的部下并不齐心。他的部将中金声桓和惠登相素来不和,而且还有不少部将是忠于朝廷的。
他真要起兵,光是协调内部就够左良玉头疼的。
其三,”李若琏顿了顿,“左良玉已经病入膏肓了。”
朱明远的目光微微一凝。
“病入膏肓?”
“臣在武昌的眼线上个月传回来的消息。左良玉从今年夏天开始就缠绵病榻,入秋之后更是连日咳血。
武昌的名医请了个遍,都说是肺痨,已经入了骨髓。
眼下左良玉还能勉强处理军务,但一日不如一日。
柳敬亭之所以急着派人来南京打探消息,恐怕也是想在左良玉死之前替他的东主谋一条体面的后路。”
朱明远沉默了片刻。
左良玉。
这个在历史上曾经举兵东下、以清君侧之名威逼南京的枭雄,如今正被肺痨一点一点耗掉。
历史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人的命运轨迹似乎仍然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滑去。
“左良玉如果死了,他手下的兵权会落到谁手里?”朱明远问。
“理论上应该由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接手。但左梦庚今年才二十出头,在军中毫无威信。
左良玉帐下的几个大将。
金声桓、惠登相、李国英,没有一个服他的。
如果左良玉死在武昌,他手下的人马大概率会分裂。”
“那朝廷的机会就来了。”朱明远说,“你派人告诉柳敬亭,朕知道左良玉还举棋不定。
朕不逼他,他只要不跟着苏州那些人一起作乱,等朕平了江南,武昌的兵权还是左家的。左良玉死了,朕让左梦庚袭职。”
李若琏抬头看了朱明远一眼:“陛下这话,是真心还是缓兵之计?”
朱明远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烛火在夜风中微微一颤就熄灭了。
“真心也好,缓兵也罢,先稳住左良玉再说。等江南平了,朕有的是时间慢慢解决武昌的事。”
李若琏没有再追问。
他明白皇帝的意思。
眼下最大的威胁不是左良玉,而是已经占了五个府的弘光朝廷。
左良玉可以暂时搁置,但刘良佐必须尽快解决。
“刘良佐那边,”朱明远的手指重新敲击起桌面,“你联系得怎么样了?”
李若琏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了上去。
“回陛下。臣按照陛下的吩咐,已经联系上了刘良佐帐下的副将吴胜兆。”
朱明远接过密报,展开看了一遍。
吴胜兆在信中的语气极其谦卑,几乎是在哀求。
他说自己是迫不得已从贼的,刘良佐挟持全军南下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跟着大部队走。
到了苏州之后,他也被刘良佐裹挟著参加了玄妙观的登基大典。
但他心里从来没有背弃朝廷,只要陛下肯赦免他的罪行,他愿意在合适的时机率领本部人马倒戈一击,阵前擒杀刘良佐,将功赎罪。
字迹潦草而仓皇,不像是在从容的环境下写的。
朱明远放下密报,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吴胜兆这个人是他根据记忆,专门让锦衣卫联系的。
历史上的吴胜兆,在清军南下时随刘良佐一起降了清,后来做了清朝的松江提督。
但他后面又反了清。
顺治四年,吴胜兆在松江举兵反清,事泄被捕,被清廷处死。
在刘良佐手下那帮从流寇到官军、从官军到清军、从清军又回到流寇的“全员恶人”之中,吴胜兆算是最有良心的一个。
但也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