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殿脊上,琉璃瓦被晒得发白,连太和殿前铜缸里的水都蒸得烫手。
皇宫换了主人不过数月,宫墙上残留的箭痕和烟渍还没来得及彻底清洗,只草草刷了一层灰浆盖住。
武英殿。
多尔衮摄政后在此日常理事。比起太和殿的空旷恢弘,武英殿要小得多,也实用得多。
殿内没有龙椅,只在正中摆了一张紫檀木长案,两侧各排了十几把交椅。
墙上挂著的还是明朝留下来的《江山万里图》,来不及换也没人在意。
此刻,满清的高层齐聚于此。
多尔衮坐在长案上首,穿着一身石青色蟒袍,领口缀著东珠,面沉如水。右手边坐着多铎,左手边坐着阿巴泰。
往下依次是济尔哈朗、豪格、满达海、尼堪、博洛、罗洛浑、屯齐。
八旗旗主、固山额真,除了随阿济格西征的人员和留守盛京的,在京的宗室重臣几乎全数到齐。
太监和侍卫被远远支开。
殿门紧闭,两扇朱漆大门将暑气和窥探一并隔在门外。
殿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暴雨前压下来的厚云层。
没人说话,偶有几声咳嗽也立刻被咳嗽者自己压了回去。
他们在等多铎开口。
多铎是三天前回来的。
南征大军从济南城下撤围北上,马不停蹄赶回北京。
崇祯的天武军虽然没有大举追击,但被打散的溃兵四处流窜,沿途州县风声鹤唳。
这支出京时号称二十万的大军,回来时折损过半,更重要的是丢了八旗野战无敌的底气。
这一路上,多铎几乎没合过眼。
从济南到北京的官道上,每隔几里就能看见倒毙的马匹和丢弃的辎重。
伤兵躺在道旁呻吟,没人有力气把他们抬起来。
溃败像瘟疫一样从济南一路蔓延到北京,沿途州县驻扎的留守兵丁看到主力这副模样,士气也跟着崩了。
原本已经臣服的山东地面,如今到处都是揭竿而起的风声。
多铎比出京时瘦了整整一圈。
颧骨突出来,眼眶凹下去,左脸颊上多了一道尚未愈合的刀疤,那是济南城墙下被流矢刮的。
他坐在多尔衮右手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面皮绷得铁青。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不好过。
武英殿里坐着的这些人,有的是真来问责的,有的是来看笑话的。
多尔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放下。
茶盏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个声音像一道信号,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说说吧。”多尔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所有人心里。
“怎么败的如此之惨。”
他没有用失利和受挫,而是直截了当地用了败。
这是故意的。
他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不是一场可以轻描淡写揭过去的败仗。
这是大清朝二十年以来最惨重的军事灾难。
正蓝旗家家挂白绫,汉八旗伤亡过半,北京城里哭声一片。
多铎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行了军礼。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沙哑干涩。
“禀摄政王。此战之败,罪在我。我指挥失当,请摄政王责罚。”
他以自罪开场,这是多尔衮事先教的。
主动揽罪堵住别人的嘴,接下来才好说话。
多尔衮没有接话。
多铎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多尔衮脸上停住。
“五月初,我军出京南下。按原定方略,我率主力两红旗、汉八旗及部分蒙古骑兵共四万。
肃亲王率正蓝旗和蒙汉八旗等为,攻济宁、兖州,扫清济南外围,切断明军南逃之路。
待济南城破,两军合兵一处南下,直取南京。”
“这个方略本无问题。”多铎话锋一转,语气不变。
“然而没有按方略南下合围,而是率正蓝旗主力直扑济南,意图赶在我之前拿下济南城。”
豪格坐在济尔哈朗下首,听到这句话,脸上肌肉猛地一跳。
多铎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
“肃亲王轻军深入,不等斥候将天武军布防探查清楚,便率正蓝旗精锐进入天武军的埋伏圈。
结果天武军阵中大量使用一种射速极快的新式火器,在阵前布下密集火力网。正蓝旗三次冲阵皆被击退,披甲兵丁死伤惨重。”
“此战正蓝旗折损过半,八个参领战死五个,三十七个佐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