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听着陈怀安的话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自己很清楚,当初的丫丫实际是去偷人家的钱,按理来说,被他们这种人偷,即便打死都不会说什么。
可陈怀安不但没有怪罪,反而给了她们很多钱,这让她度过了去年那个难熬的冬天。
如果不是陈怀安,她已经死了,还小的女儿大概也活不下去。
所以她始终记得陈怀安的恩情。
但当陈怀安真的出现在面前,妇女却又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因为再傻的人,看到陈怀安身上的穿着用料,都知道这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也无法随便给一个乞丐碎银子。
妇女这时想起了一件事,小心翼翼地撕开自己的衣袖,拿出了一个小布包,一边打开一边说:“或许,我没有太大的本事,或许,对于您来说,当初的事不过是随手为之,到今天早已忘记。”
“可对于我们母女来说,那是需要一辈子记住的恩情,是活命之恩。”
“我报答不了您什么,但求您一定要收下这些钱,这是我作为人应该偿还的东西。”
妇女打开了布袋子,里面零零散散存放着几块碎银子,双手捧着,递在陈怀安面前。
陈怀安望着眼前的碎银子,尽管他记不清当初给了多少,但这里的钱,一定比他当初给的要多。
他沉默了一下,稍稍抬眸,看着妇女的眼睛,里面有感激、轻松、释然和坚持。
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芒。
在这一刻,陈怀安忽然感觉自己所做的一切有了意义。
“好!”
“......”
“以工代赈的效果,远比我想象中要好!”
李世民跟陈怀安在这里逛了很久,见了很多事,最后李世民有些感慨道:“怀安,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徭役了。”
陈怀安摇摇头:“恕我直言,徭役这个东西,它本身就不应该存在,自古以来都存在,并不代表它就是对的。”
李世民笑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每个人都叫陈怀安,你走的这条路,其他人根本走不通,连你自己都走得相当困难,更何谈其他呢?”
“我相信,如果有的选,如果他们有这种条件,以前不少君主都愿意执行以工代赈。”
“可他们行吗?”
“怀安,你美人关的制造成本是多少?一坛浊酒,不过区区十多文,现在提纯了美人关,使它更烈,更美味,价格也上涨到了四百文,而你的制造成本顶了天二十文。”
“可每天卖那么多坛酒,你的利润并没有想象中大,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人工成本就占去了大半?”
李世民慢慢说着:“而铁器、精细盐、造纸术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赚取富可敌国的财富,而且是源源不断的。”
“但这三样加起来,除了保证朝廷正常运转,以及备战的事,也只是能支持住现在的工程而已,一旦多几项工程,那么大唐的财政就很可能崩溃。”
“我们有这么好的条件,尚且走得这么艰难,古时候的君主可能做到吗?”
“当然不可能了。”陈怀安坦然道:“不过谈及这些压根没有意义,因为你还没有理解以工代赈的真正意义。”
“以工代赈,并不需要朝廷持续不断地支出,也并不一定要在灾荒年。”
“我做美人关的时候,还没有发生天灾,被我招收的百姓,何尝不是在被赈灾呢?”
“我们大唐,是以农业为基础的国家,但你不觉得,这样单一的基础,太过薄弱,太过脆弱了吗?”
李世民沉思道:“你是说......土地兼并?”
“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陈怀安对此并不意外,古人不是傻子,很多时候,大家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只是大家都没办法罢了。
“李二,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始皇统一六国以来,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超过三百年。”
“别跟我说什么东汉、西汉,从汉光武帝开始,那其实已经算是另外一个王朝了。”
“因为当汉光武帝复兴汉朝,天下一切都被重新洗牌,他实际算是重新开创了一个王朝。”
李世民明白了陈怀安的意思:“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坚持实行以工代赈,是想让百姓摆脱对土地的依赖。”
“跳出王朝不可延续三百年这个魔咒?”
“对。”陈怀安这次没有再打哑谜了,耐心地解释,“如果你好好琢磨史书,就会发现三百年是个很有意思的节点。”
“任何王朝都跨不过去这个节点,就是因为他们依赖的基础太过薄弱了,因为土地兼并的存在,王朝越接近这个节点,那么百姓跟朝廷的冲突就愈发激烈。”
“别说打破三百年的魔咒了,连接近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