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佑静静听着,他掌握的情况比胡永年知道的更详细。
这胡栓是得罪人了,这才被人做局欠下赌债,背后牵扯到的是本地一位颇有势力的胥吏,这才是那伙泼皮顾忌胡永年身份,却步步紧逼的真正原因。
待胡永年情绪稍定,吴天佑才缓缓道:“胡师傅,恕我直言,此番债务,恐怕不是寻常筹措所能解决的。即便勉强还上,但令郎若再不悔改,亦是治标不治本。
而且,据我所知,那些泼皮背后之人,怕是不想轻易放过你们。即便撑过去了这次,谁知会不会再有下次?”
胡永年闻言,脸色更加灰败,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他如今已是山穷水尽,无计可施了。
“那————那先生之意是?”胡永年看向吴天佑,眼中带着希冀和一丝警剔,显然吴天佑这一行陌生人在他眼中也着实有些可疑。
吴天佑见火候已到,微笑道:“此处非谈话之所,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自光扫过院内惊惶未定的胡家儿子和儿媳。
胡永年会意,连忙将吴天佑请进正屋,又让儿媳搀着儿子回房歇息。
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
两人分宾主落座,吴天佑这才道明来意:“胡师傅,实不相瞒,在下并非单纯的商人。我家长兄如今在暹罗国深受重用,被大王委以重任,正是急需各类人才之时。尤其是胡师傅这般精通火器制造的匠师,更是求贤若渴。”
他观察着胡永年,见他并未有着太大反应,这才继续道:“若胡师傅愿意携家眷南下,为我吴家效力,不仅方才所述债务,我可先行垫付结清。
此外,每月饷银数倍于您如今所得,而若能造出合格精良的火器,另有重赏。南下之后,宅邸、田亩皆可分配,绝不让老师傅再有后顾之忧。”
胡永年这才目定口呆。
暹罗?南洋?
对于漳州府人士来说并不陌生,这年头谁没有几个亲戚下南洋谋生呢?他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只是数倍的饷银?还分田分房?
这条件实在是优厚得让他难以置信,甚至一度怀疑吴天佑是在说笑。
“至于此间首尾,胡师傅不必担忧。”吴天佑语气淡然,“我已打点好相关关节,可为你们全家脱去匠户籍贯,另造清白身份文牒,绝无后患。令郎亦可随行,远离此是非之地,或许还能重新做人。”
胡永年听的心绪剧烈翻腾,背井离乡,远赴南洋蛮荒之地,他本能地对此抗拒。毕竟,故土难离,宗族根基皆在于此,岂是轻易能舍?
见他尤豫,吴天佑语气沉重,点出了他家目前面临的残酷的处境:“胡师傅,非是我危言耸听。如今那些泼皮虽被我暂时打发了,但三天后要是没有足够的银子————届时恐怕不止令郎,便是您这儿媳————”
他目光看向对面屋子,似乎能看透墙壁,看到那仍在啜泣着的年轻妇人,“以及她腹中胎儿,都可能被发卖抵债,届时骨肉分离,你胡家香火断绝。您,难道真要看到这般结局?”
吴天佑这话如同一记重锤,击碎了胡永年最后的侥幸。
他想到刚刚儿子惊恐的脸,儿媳无助的泪眼,想到那未出世的孙儿,老迈的身躯剧烈颤斗起来。
这可是他唯一的血脉啊!
如今,他还有选择吗?在这里,他们已经快被逼上绝路了。
吴天佑适时放缓语气:“胡师傅,为我吴家效力,并非卖身为奴。我们以五年为期,五年之内,你就安心为我家制造火器,方才所欠债款便从饷银中逐步扣除,且不计利息。
五年之后,是去是留,悉听尊便。届时您手握积蓄,拥有新籍,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安居?”
威逼、利诱、现实、未来,被吴天佑巧妙联系起来。
胡永年沉默了许久,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奈的叹息。
“罢了,罢了!老夫————老夫应下了,全凭先生安排。”
说完,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但随后心底又升起一丝解脱。
马车碾过漳州城外有些颠簸的土路,正朝着海澄县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吴天佑正在闭目养神,方才胡永年最终点头的场景还在他脑中回放。
虽然显得非常巧合,但胡永年儿子背上的这笔赌债确实不是他下的手,他行事虽并无顾忌,却也不至于为了区区一个匠人动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一切都是恰逢其会,不过正好让他遇上罢了。
而这胡永年,已经是他此次返回招揽的不知道第多少位匠人了,船匠、铁匠、火器匠人————林林总总,已有数十户人家被他说动,只待约定之期,便一同登船南下。
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