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师爷驾到
    三天后。

    西北,火车站。

    站台上灰蒙蒙的。风裹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陆衍之站在站台上。

    他穿了他最好的那套衣服,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用水梳得服帖。皮鞋刷得锃亮,虽然鞋面上已经有好几道磨不掉的旧痕。

    他到得太早了。火车还有二十分钟才到。

    但他站不住。

    从五点钟起就开始在站台上来回走。

    东走十步,西走十步,再东走十步。

    今年恢复了市场经济,火车站台旁卖茶叶蛋的大婶看了他好几眼:"小伙子,你等谁呢?走来走去的。"

    "等——"陆衍之张了张嘴,喉咙有点紧,"等我老师。"

    "老师?你老师从哪来呀?"

    "京城。"

    "哟,那远着呢。坐下歇会儿吧,火车还没来呢。"

    陆衍之笑了笑,但坐不下来。

    他继续走。

    三年了。

    一千零九十五天。

    上一次见周老师,是1976年秋天。他离开京城的那天。

    那天下着雨。周老师打着一把黑伞,站在月台上。头发已经花白了。

    他对陆衍之说:"到了西北好好做。不要着急,不要怕。"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陆衍之的帆布包里:"路上用。别省着。"

    他不要扔回去,老师又塞进他口袋里,来回三次,他还是没能拗得过老师。

    他上了火车打开,里面是三百块钱。

    周老师一个月的工资才八十二。

    三百块,将近四个月的工资。

    陆衍之在火车上哭了一路。

    他不明白。

    老师明明否定了他的实验。说他"太超前"。但又给了他三百块钱。又亲自送他到火车站。

    既不相信他,又舍不得他?

    后来他给周老师写了第一封信。信里没有提那三百块钱。只写了到达后的情况:农科站的条件、当地的土壤成分、他的实验计划。

    在信最后是一句话——

    "老师,我会证明我是对的。"

    周老师回信很短:"好好做。有困难找我。"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给周老师写一封信。每一封都是实验进展。数据。分析。推论。

    从来不说西北的条件,但每一封信的最后都有一句类似的话:

    "数据证明了我的假设。"

    "第十四个月的跳跃是真实的。"

    "老师,嗜盐菌在盐度梯度下的响应,不是实验室伪象。"

    三十多封信。

    每一封都是一份辩护书。

    "呜——"

    汽笛声响了。

    陆衍之猛地转头。

    铁轨尽头,一个黑色的点正在变大。

    火车来了。

    他的手开始有些抖。

    这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实验,而是一个念头:老师的头发是不是更白了?

    万一我认不出他怎么办……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越来越响。车头带着一股热浪冲过来,蒸汽弥漫在站台上。

    车停了。

    车门打开。

    人流涌出来,扛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挤着往外走,

    陆衍之踮起脚,在人群里拼命找。

    然后——

    人群中。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其中一个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

    膝盖不太好,下台阶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但眼睛很亮,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然后看到了站台上那个穿着深蓝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的年轻人。

    四目相对。

    周鹤年的脚步停了一下。

    三年不见。

    这孩子瘦了,黑了下颌线比以前更硬朗了。

    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的倔强,只是这眼里像是含着水光。

    "老师。"

    陆衍之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颤的。

    他快步走过去。

    走到周鹤年面前,猛然停住了。

    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想说"老师我做到了"。想说"数据都在这里"。想说"我证明了"。

    但看到周老师的脸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比三年前驼了不少的背,那些话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老师。"他又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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