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我让你受委屈了
    穆清寒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膝盖。

    疼痛已经很轻了。

    这片盐碱地是她的起点,但不是终点。

    她的能力、她的眼界、她做出来的东西需要更大的平台。需要更好的设备。需要能跟她对话的学术圈子。

    这些东西,西北没有。

    他也给不了。

    穆清寒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不能说"别走",那太自私了。

    她不是笼子里的鸟。她是应该飞在天上的。

    但他也说不出"你走吧"。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

    因为他不想。

    他想不出没有她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这个院子在她来之前是死的。花坛是荒的。他坐在轮椅上,觉得自己跟这片盐碱地一样废了。

    后来她来了。

    种菜,做饭,养虾,治病。一步一步地让所有死的东西都活了过来。

    包括他。

    如果她走了——

    穆清寒闭上眼。

    不想了,还没到那一步。

    但是也快了。

    "清寒哥?"

    沈棠抬起头,看到他发呆的样子,歪了歪头。

    "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

    穆清寒看着她。

    "没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

    院子里的桂花树冒了新芽。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和远处虾塘的水腥气。

    穆清寒隔着一份拿反的文件,看着对面的人。

    心里闷闷的。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

    五月下旬。

    从京城到西北的火车要走三天两夜。

    卧铺车厢里,两个老头面对面坐着。

    周鹤年靠在下铺的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土壤学报》,但翻了半小时还停在同一页。

    对面的钱宗铭倒是自在得很,脱了鞋,盘腿坐在铺上,面前摊着一张西北地形图,手里拿着铅笔,不时在上面画几笔。

    "你到底去西北看什么?"周鹤年终于忍不住问了。

    钱宗铭头也不抬:"说了。看水土。顺便看看你学生养的虾。"

    "你一个搞军工材料的,看什么虾?"

    "军工材料的原料从哪来?从土里来。虾从哪来?从水里来。水土水土,一回事。"钱宗铭理直气壮。

    周鹤年看了他一眼。

    三十多年的老交情了。这个人嘴严得像蚌壳,不想说的事,撬都撬不开。

    "算了。"周鹤年把杂志合上,"你不说我就不问了,省得让你犯错误。"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

    火车已经过了宝鸡,正在穿越陇东的黄土塬。窗外的颜色从绿变成了黄,又从黄变成了灰白,那是盐碱地的颜色。

    周鹤年看着那片灰白,沉默了很久。

    "宗铭。"

    "嗯?"

    "你说——衍之这三年,恨不恨我?"

    钱宗铭抬起头,看着他。

    周鹤年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三年前——他拿着那组数据来找我。嗜盐菌在盐度梯度下的种群响应。数据很漂亮。想法很超前。"

    他停了一下。

    "但在实验室条件下,无法稳定复现。"

    钱宗铭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实验本身不是不能做。"周鹤年的声音放低了,"但那个时候,你也知道。运动虽然快要结束了,可所里的风气还没变过来。有人已经在私下散布,说衍之的数据有问题。"

    他看着窗外。

    "数据造假。"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咬到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那几年,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就不是学术问题了。那是政治问题。轻的批斗,重的——"

    他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两人都心知肚明。

    那几年,多少人因为一句莫须有的"造假""反动"被打倒。有的下放,有的劳改,有的再也没回来。

    "所以我不敢让他留在京城。"周鹤年的声音很轻,"这不是实验做不做得出的问题。是人保不保得住的问题。"

    "所以你把他送走了。"

    "对。"周鹤年点头,"我跟他说——''''你的想法太超前了。需要到真正的盐碱地上去验证。''''"

    他顿了一下。

    "太超前,在学术圈,是最委婉的否定。"

    "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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