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小赵很讨厌陈柏这种语气。
他明明是加害者,却还要摆出看透规则的样子。好像他说出保护伞,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比别人更坏,只是这套机器里一个比较靠前的位置。
可小赵也知道,陈柏说的可能是真的。
青山康养医院这么多年,死亡病历、虚假住院、高价耗材、重复结算,不可能一次都没被预警。医保稽查不是瞎子,家属投诉也不是没有。可每次都被压下来,每次都成了基础病重、流程瑕疵、管理不规范。
医院内部能改病历。
但外部有人让它安全过关。
这才是医疗线真正往上的口子。
审讯暂停后,技术组第一时间打开陈柏的加密U盘。
里面没有太多文件,陈柏显然也防着一手。可留下来的几份已经足够要命。
一份“结算风险提示表”。
上面列着青山康养医院、仁和医院、青山颐养中心几个月的医保结算预警项目,旁边有人用红字标注:本月康复评估频次偏高,建议分散;终末期营养支持注意病程支撑;护理耗材避免连续同型号高频出现。
一份第三方公司付款记录。
付款方是青山医疗关联公司,收款方是一家健康管理咨询公司。咨询公司再往外拆,最终有几笔流入胡承安亲属名下账户。
还有几张照片。
饭桌,包厢,茶室。
陈柏,胡承安,万康器械的蒋宏远,都在。
其中一张照片里,胡承安穿着普通夹克,坐在陈柏旁边,桌上放着一沓资料。照片背面备注时间,正好是青山康养医院一次医保专项检查前两天。
老周看完,低声骂了一句。
“难怪他们每次都能躲。”
刘建国脸色也很沉:“这条线先封起来,汇报负责人。涉及医保经办系统内部人员,不能乱扩散。”
小赵点头。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医院骗保,也不是一个院长和一个医生能扛住的事。它牵到外部审核、结算预警、投诉处理和稽核名单。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更稳。
同一时间,黑水湾监狱。
顾言看着陈柏供出的名字,眼神没有多少波动。
胡承安。
他早就隐约看见过这个名字。
在青山医疗的账里,它不是直接收款人,也不是医院员工,而像一个时不时出现的影子。每次医保结算风险升高前,总会有一份内部调整通知;每次稽核抽样前,总有几份病历被提前补齐;每次家属投诉升级前,总有人建议医院先做“情绪安抚”和“材料归档”。
这些东西不可能全靠陈柏自己猜。
顾言打开真理之眼,试图扫描胡承安。
界面短暂闪烁。
【目标信息读取受限。】
【关联青山医疗保护网络。】
【初步罪恶值评估:待确认。】
顾言看着“读取受限”几个字,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笑意。
是冷意。
青山医疗这条线,终于从医院内部,爬到了外面的遮阳伞下。
也正因为这样,他没有杀陈柏。
陈柏该死。
罪恶值五万二,足够让顾言把他的结局安排得干干净净。一个靠老人临终病床敛财的人,死法可以有很多种,甚至不需要太复杂。可现在陈柏不能死。
死人不能继续交代。
死人不能拿出U盘。
死人也不会在审讯室里,把那些藏在医保结算口后面的人一个个拖出来。
顾言关掉系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在牢房阴影里的脸。
审判,不一定从死亡开始。
有时候,让一个人活着开口,比让他死更有用。
下午,专案组正式对陈柏采取进一步强制措施。
青山康养医院院长被控制的消息,终于传了出去。
青山医疗没有再发那种温和声明。
舆论公司的稿子也卡住了。
因为这一次,专案组没有急着回应外面的质疑,只把已经查实的几条信息按程序往上报:死亡病历篡改,虚假器械采购,录音笔关键证据,陈柏供述医保经办口存在长期收受回扣和通风报信嫌疑。
每一条都很硬。
硬到那些写“医护被迫害”的稿子,一时找不到新的落点。
夜里,小赵回到办公室,看见白板上青山医疗那张图又多了一块。
胡承安。
医保经办口。
第三方咨询公司。
预警名单。
回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