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专案组、医保稽查和市场监管的人一起到医院。通知昨天已经送过,要求调取林长福完整病历、死亡前七日医嘱、护理记录、耗材领用单、病历修改日志,以及近一年死亡病例终末期费用变化数据。按理说,医院有一晚上准备时间,至少该把材料目录列出来。
可他们刚到三楼会议室,医院的信息科主任就满脸歉意地站起来,说系统昨晚升级后出现异常,部分病历调取接口暂时打不开,后台日志也需要技术人员恢复。
他说得很客气。
“不是不配合,确实是系统问题。我们已经联系软件公司了,最快今天下午,最晚明天上午,应该能恢复。”
小赵坐在会议桌对面,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医院会议室很干净,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一次性纸杯,墙上挂着“以患者为中心”的标语。陆明哲也在,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坐得很稳。要不是林长福女儿昨天拿来那张“去世后补签”的知情确认,小赵甚至很难从这张脸上看出一点慌。
唐稽查把通知复印件放到桌上,声音很平:“昨天通知已经明确要求今天提供,系统故障有没有故障记录?升级申请、维护日志、软件公司反馈单,拿出来。”
信息科主任擦了擦额头:“这个……维护日志也在系统里,现在暂时导不出来。”
老许坐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小赵低头翻了一页材料,开口问:“也就是说,病历打不开,后台日志打不开,维护记录也打不开?”
信息科主任脸色僵住:“赵警官,医院系统比较复杂,我们不是专业技术人员……”
“你是信息科主任。”
小赵抬头看他。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陆明哲这时开口,语气还是温和的:“赵警官,唐主任,医院绝不会拒绝配合调查。只是医疗系统牵涉患者隐私和病历安全,我们不能在系统异常的情况下强行导出数据,否则一旦造成病历损坏,后果更麻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说不给,只说不能现在给。
不说拒绝,只说为了病历安全。
小赵看着他,忽然想起刘建国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不怕你查,他怕你现在查。他只要拖过一个晚上、一天、三天,很多东西就会变成另一副样子。
“那纸质病历呢?”
小赵问。
陆明哲停了一下:“部分纸质病历还在整理归档。林长福老人情况比较复杂,住院时间长,材料很多,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补签材料也在整理里?”
这句话一出来,陆明哲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很轻。
像镜片后面掠过一小块阴影。
小赵把林长福女儿交来的那份“终末期积极治疗知情确认”复印件推到桌上。
“林长福已经去世,为什么医院还让家属补签死亡前三天的知情确认?这份材料,是谁通知家属补签的?原件在哪?病程记录里写‘已向家属充分告知’,告知对象是谁,时间是哪一分钟,有没有录音,有没有签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信息科主任低头看桌子。
几个医务科的人脸色都不太好。
陆明哲把那份复印件拿过去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语气依旧稳:“这个情况我需要核实。临床工作量大,个别流程补正也有可能存在。我们不能因为一份材料,就否定整个救治过程。”
小赵点点头。
“所以我们今天来调完整病历。”
陆明哲没有再接话。
理由又绕回了系统故障。
他们在医院会议室耗了一个上午。院方提供了几份不痛不痒的材料:住院首页、出院小结、部分费用清单、几张护理记录复印件,还有一份医院自己整理的说明。说明里写,林长福老人基础疾病多,入院时病情较重,治疗过程中医院多次向家属说明风险,所有诊疗行为均基于病情需要。
这份说明写得很好。
好到像早就准备好给人看的。
真正关键的东西,一样没有。
完整医嘱没有。
后台修改日志没有。
耗材出库明细没有。
终末期沟通原始记录没有。
死亡前七日费用与病情对应说明,也没有。
从医院出来时,外面阳光很大。小赵站在台阶下,看着青山康养医院那块“医养结合示范机构”的牌子,心里压着一股火。老许在旁边骂了一句:“系统故障,真他妈巧。昨天让他们交病历,今天系统就坏,晚上要是让他们交人,是不是人也故障了?”
唐稽查没有骂人,但脸色也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