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消失的老人
    老人家属找到专案组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雨。

    她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睛肿得厉害,手里抱着一个黑色文件袋。门口值班人员问她找谁,她一开始说不清,只反复说自己父亲是在青山康养中心没的,医院不给病历,她已经跑了很多趟,实在没办法了。

    小赵赶到接待室时,她正坐在椅子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死死按着,像里面装的不是纸,而是她最后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您别急,慢慢说。”

    小赵给她倒了杯水。

    女人没有喝,只抬头看着他:“你是赵警官吗?”

    小赵点头:“我是。”

    女人像是终于找对了门,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口擦,可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低下头,把文件袋拉开,一股脑往外拿东西。

    缴费单,出院小结,死亡证明,护理记录复印件,几张病房照片,还有一张老人年轻时的黑白照。

    “我爸叫林长福,七十八岁,去年十一月住进青山颐养中心。今年三月,说他肺部感染,让我们转到青山康养医院。医生说老人年纪大,不能拖,要积极治疗。我们听医生的,转了。”

    她说话很快,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撑不住。

    “一开始说只是观察几天,后来就变成住院。今天查这个,明天查那个。我们不懂,医生说要做,我们就签字。后来我爸越来越差,吃不下,说不出话。医生又说要加强营养、抗感染、监护、床旁治疗,说再不做就危险。”

    小赵听着,没有打断。

    女人把一叠账单推过来,声音发抖:“这是最后二十天的账。二十天,花了十八万多。医保结了一部分,剩下的让我们自己补。我妈把存款取了,我弟借了钱,我自己信用卡也刷爆了。最后人没了。人没了以后,我们想看完整病历,他们就说病历还在归档,说有些东西涉及医院流程,不能马上给。”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茫然的恨。

    “赵警官,我不是说我爸一定能救回来。我知道他老了,也病了。我就是想知道,他们到底给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人都快不行了,还天天有新检查?为什么我爸去世前一天,账单上还有康复评估和高级护理耗材?他那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评估什么?”

    小赵翻账单的手停了一下。

    死亡前一天。

    康复评估。

    高级护理耗材。

    这些词放在一起,刺得人心里发冷。

    女人又拿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在病房里拍的,老人躺在床上,脸瘦得几乎脱相,鼻子上接着氧气管,手背上全是针眼。床头仪器亮着,旁边挂着几袋液体。照片边缘还拍到了一截收费项目卡,上面密密麻麻贴着条码和耗材标签。

    “我们问过主任,主任说这是积极治疗,说不做就等于放弃。我妈一听放弃两个字,就跪在办公室门口哭,说只要能救,多少钱都救。可我现在越想越不对。我爸最后那几天,真的还有那么多治疗意义吗?还是他们就是知道我们不敢放弃?”

    接待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赵把那叠材料按时间顺序摆开,越看脸色越沉。

    林长福的账单和前面几个老人不一样。前面他们查到的是床位轮转、重复检查、虚增耗材。林长福这里,费用集中在死亡前半个月突然拉高。抗感染升级、营养支持、床旁监护、进口敷料、康复评估、全套指标复查,每一项都有医嘱,每一项都有签字,看上去都能解释。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

    它太完整了。

    完整到像有人提前知道家属会来问,所以把每一块砖都补好了。

    小赵问:“主治医生是谁?”

    女人立刻回答:“陆明哲。康养医院老年病科主任。”

    这个名字,小赵之前见过。

    医保稽查那边抽样时,陆明哲出现在好几份病历里。那些出院一天再入院、月底补检查、耗材频率异常的老人,不少都是他组里的病人。只是当时样本还没完全打穿,陆明哲只是被列为重点核查医生之一。

    现在,林长福家属自己找上门,把另一扇门推开了。

    小赵没有对女人承诺太多。

    他只是把材料逐项登记,问她是否愿意正式提交病历调取申请,是否愿意配合后续询问。女人点头点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又被医院挡回去。

    “我愿意。”

    她说。

    “我爸已经没了,我不怕他们给脸色看了。我就是想要个明白。”

    小赵把笔录做完,送她到门口。

    女人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问:“赵警官,我爸这个事,会不会最后也变成老人基础病重,家属节哀?”

    小赵心里像被扎了一下。

    他沉默两秒,说:“我们先把病历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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