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是一份单独装订的材料。
封面上写着:
【重点户沟通处置方案】
这几个字看起来很客气,可翻开以后,里面的内容却一点都不客气。方案没有直接写“威胁”,但每一条都在教人怎么把住户逼到签字桌前。先由项目人员进行政策解释,再由社区熟人劝说,仍不配合的,交由外包单位持续上门沟通;对长期不签的住户,可以暂停非必要维修服务,减少楼道公共照明维护,推动周边住户形成搬迁压力;对有投诉倾向的重点人员,要及时掌握其家庭成员、工作单位和经济负担情况。
小赵越看,手指越冷。
这些话全都披着温和的外衣,读起来像项目管理文件。可他已经去过南池,见过那些老人,听过陈树民录音,也看过尸检复核意见。他知道所谓“持续上门沟通”是什么,所谓“形成搬迁压力”是什么,所谓“掌握家庭成员和经济负担”又是什么。
它不是一两个人脾气暴躁。
不是恒盛拆迁下面几个打手失控。
这是一套从评估、签约、外包、施压到归档的完整流程。
青岳置业不是偶尔违规。
它是在系统性逼迁。
取证员打开第三个柜子时,又找到一摞签收单。里面有外包费用结算记录,恒盛拆迁的名字频繁出现。费用项目写得很干净:现场协调费、特殊沟通费、重点户进展奖励。每笔后面都有审批人,有的签的是项目经理,有的签的是马成山的电子签批。
其中一张结算单上,陈树民所在的三号楼被单独列了一行。
【三号楼清退进度奖励,已完成阶段目标。】
签批日期,是陈树民死亡后的第二天。
小赵拿着那张纸,半天没有说话。
老许也看见了,低声骂了一句:“人刚没,他们钱就结了。”
这句话让地下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外面的青岳置业负责人似乎察觉到不对,探头想往里看,被消防员拦在门外。他脸上那点客气已经快挂不住了,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小声打起电话。老许看见以后,立刻让人把他手机登记下来,现场所有青岳置业人员不得再靠近地下室。
小赵没有拦。
他知道,现在拦不住消息往外传。
地下档案室一打开,青岳置业那边一定会知道事情彻底变了。之前他们还可以把问题推给恒盛拆迁,说是外包人员沟通不当;可以把假合同说成民事争议,说是居民理解有误;可以把陈树民死亡说成意外边界不清。可这些档案一旦固定,性质就完全不同。
因为这里面有真实评估表。
有分级名单。
有重点户处置方案。
有外包费用结算。
有马成山的签批。
这不是一颗散落的钉子,而是一整排钉子,全钉在青岳置业那张体面脸上。
小赵立刻向专案组申请扩大取证范围。地下档案室所有文件原地封存,分批装箱,编号拍照;碎纸机和垃圾袋一并带走;二号楼地下室入口继续封锁;青岳置业所有接触过南池片区资料的项目人员,列入问询名单。住建人员也当场补了一份说明,确认地下室隔间未在项目移交资料中备案,属于后期私设空间。
下午五点,第一批档案箱被抬出二号楼。
南池片区那些还没搬走的居民站在远处看着,没有人敢靠近。陈树民的母亲也在人群里,她看不懂那些档案箱意味着什么,只看见小赵从地下室出来,身上沾了灰,脸色却很沉。老太太抱着布包,远远问了一句:“警官,是不是找到东西了?”
小赵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太满,只走过去,低声说道:“找到一些材料。后面会继续查。”
老太太点点头,又问:“那我儿子的事,是不是能说清楚一点了?”
小赵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会比昨天更清楚。”
老太太听完,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再哭,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死死攥着布包带子,像终于看见儿子的声音又往外走了一步。
同一时间,青岳置业顶楼办公室里,马成山的脸已经阴得像要滴水。
地下档案室被发现的消息,比小赵想象中传得更快。青岳置业安排在现场的人刚打完电话,马成山就知道了档案柜、分级名单和重点户处置方案的事。尤其听到“马总电子签批”几个字时,他手里的杯子差点摔在地上。
“谁让你们把那批东西留在二号楼的?”
他压着声音,几乎是在吼。
项目经理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发白:“马总,之前是准备清掉的,但二号楼一直说不安全,下面人拖了几天。昨晚本来已经安排人去处理,谁知道专案组突然封现场……”
“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