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在南池片区横了大半年的拆迁队负责人,进审讯室前还想硬撑,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恒盛拆迁只是项目外包单位,自己负责的是现场协调,南池片区居民情绪复杂,陈树民那天晚上只是发生了口角,后面的死亡和他没有直接关系。他说得很熟,像是在来之前就把口径背过很多遍。
可等小赵把那几张聊天记录放到他面前时,邓海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马总催进度,本周必须处理。】
【今晚再谈一次,不行就上强度。】
【三号楼不清,后面资金走不了。】
【你们自己想办法。】
【人没了。】
【按意外处理。手机和现场清干净,费用照结。】
这些字没有血迹,却比血迹更扎眼。邓海盯着最后那句“费用照结”,脸皮抽动了几下,终于不再装出那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很清楚,自己要是继续一个人扛,最后一定会变成恒盛拆迁管理失控、个人行为过激,青岳置业最多开除几个项目对接人员,再发一份深表遗憾的声明。
小赵坐在他对面,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
他只是把聊天记录一页页翻过去,语气很平地问:“马成山让你处理陈树民,不是第一次吧?”
邓海喉结滚动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小赵,又很快移开目光。
“南池片区卡住的不是他一个。马成山那边压得很急,说城市更新基金第二批款要走,三号楼、五号楼那几个重点户必须尽快清掉。我们这种外包公司,说白了就是拿钱干活。他们不会明着说让你怎么干,只会问结果。结果没出来,就扣钱,换人,停合同。”
“所以你们就半夜敲门,堵锁,砸窗,逼人签字?”
邓海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有点难听,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警官,你问我这个,我承认也没用。真干这行的都知道,合同上写的是沟通协调,现场干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只要不出人命,没人会管得太细。出了事,就找我们这种人背。马成山他们坐办公室,喝茶,开会,跟媒体讲改善民生,最后脏活都是下面的人做。”
小赵看着他,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说。
邓海当然不是无辜的。他不是被逼着去南池片区的苦力,而是吃这碗饭的人。陈树民死前的楼道里,他的人按住了人,抢了手机,清了现场。现在他说自己只是下面干活的,可那些半夜被敲门的老人,那些被堵锁的住户,那些在空楼里提心吊胆熬夜的人,并不会因为他“只是拿钱办事”就少受一点罪。
但邓海有一句话说对了。
真正坐在办公室里下令的人,还没进来。
小赵合上资料,开口问道:“马成山在哪?”
邓海抬了抬眼,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明天上午,青岳置业有个项目说明会。他会出席,讲南池片区安置进度。那种场合他一定会去,马成山最喜欢这种露脸的事。”
小赵皱眉。
“出了这么大事,他还敢露面?”
邓海扯了扯嘴角。
“为什么不敢?在他们眼里,我要是被抓,那是恒盛拆迁的问题;陈树民要是重新查,那是现场人员沟通不当;居民闹,是补偿预期太高。马成山永远是青岳置业副总,省城优秀企业家,南池片区城市更新负责人。他不露面,才显得心虚。”
这句话让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小赵没有再问,只让人把邓海带下去继续固定笔录。走出审讯室时,外面的天还没亮,走廊尽头的窗户泛着一点灰白色。老许靠在墙边等他,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马成山的背景查了。”
老许把资料递过来,声音有些讽刺。
“青岳置业常务副总,省城青年企业家协会理事,去年还拿过城市更新贡献奖。公开报道里人模狗样,参加过公益助学,捐过社区食堂,还上过财经访谈,说自己最关心老城区居民的生活质量。”
小赵翻开资料。
照片里的马成山四十岁左右,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背景是南池片区项目展板,他站在一群人中间,拿着话筒,正对着镜头讲什么。那副样子,确实不像会和楼道里的撞击声联系在一起。
可小赵已经不太相信“像不像”这种东西了。
赵泰也曾经是汉东首富,韩森在当地也有赌场老板的体面身份,魏长河坐在茶桌后面更像一个退休教师。恶人不一定把恶写在脸上,越往上走,恶反而越会穿好西装,整理好发型,再把自己包装成推动项目的人。
上午九点半,青岳置业项目说明会照常举行。
地点就在省城一家商务酒店的三楼宴会厅。青岳置业把场面布置得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