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后送别的人都没有。这三天的夜晚,都是荡荡童守过来的,这幅旁人看了都胆寒的模样,荡荡童半点不怕。她没有丝毫嫌弃,更无半分惧意,她主动搬来破旧木板床,紧贴着病床搭好,夜夜和衣躺着。我后来才知道,她半夜会醒好几次,伸手探叶致远父亲的鼻息,探完什么也不说,只默默把被角掖一掖。彼时我尚且不知她真正的行当,只觉得这平日里邋遢聒噪、口碑参差的老人,骨子里却心软热忱,比村里大多数人都勇敢温情,她不怕病气,不怕晦气,不怕逝者濒死凶相,像一棵长在屋檐下的老树,风来了不躲,雨来了也不躲,就那么守着,替这个破碎的家兜着底。

    煎熬的三日转瞬而过,天气平淡无风,一个寻常正午,屋内日光平和。老人胸腔起伏骤然一停,呼吸彻底断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走完了病痛缠身的一生。

    父亲走的那一秒,叶致远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直挺挺垮了下去。他先是俯身死死趴在父亲床头,肩膀剧烈抖动,压抑低沉的哭声闷在被褥里不断破碎;片刻后猛地直起身,仰头放声痛哭,哭声嘶哑撕裂,耗尽所有力气;没过多久,又无力瘫坐在一旁旧木椅上,歪着头无声落泪,情绪反反复复失控,神态恍惚疯癫,彻底被丧父之痛击溃,整个人五内俱崩。

    我站在不远处,心口疼得发颤,满心都是心疼,迫不及待想要上前抱住他,轻轻安抚他。可邻里街坊闻讯赶来,大批乡人涌入小院屋内,人潮拥挤,我被人群阻隔在外,根本挤不到他身旁。万般焦灼之下,我拼力穿过人群,伸手牢牢攥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掌。

    掌心相触的瞬间,叶致远失控的动作骤然僵住,哭声微微一顿,可眼底悲恸、止不住的泪水,丝毫没有停下,顺着下颌往下掉,砸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我看着他这副魂都快飘走的模样,半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把他的手按在我腿上,攥得紧紧的。村里老人常说,丧亲的人最容易脚底下发飘,我攥着他这只手,就像给他拴了根稳稳的绳,哪怕天塌下来,这一刻我也能拉着他,不让他往那片空落落的难过里栽得太深。

    午后时分,乡下丧葬老俗开始行事。街坊邻里各司其事,有人打来河边清凌凌的活水,盛在搪瓷大盆里,端入院中。荡荡童让所有亲属、外人全部退到屋外,抬手合上堂屋木门,隔绝里外视线。

    我站在门外,听旁人低声闲聊,才彻底知晓荡荡童常年隐秘的行当——她是乡间专职入殓师,专门为离世逝者净身、擦洗、穿戴寿衣正装,是村里专门送逝者体面离世、安稳上路的人。平日里邋遢散漫,却是这片土地上,最懂生死体面的人。

    屋内只剩荡荡童一人,她用纯净河水,细细擦拭干净叶致远父亲满身病痛污渍,褪去破旧的衣物,为老人换上一身平整挺括的深色正装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病气被洗去了大半,躺在那里,像只是睡着了。

    那一整夜,我和叶致远寸步不离守在灵床边,一夜无眠。他静静靠着灵床,守着父亲遗体,全程沉默麻木,我全程陪在他身侧,十指紧扣,一夜无话,彼此依靠熬到天际破晓。

    凌晨天光微亮,火葬场殡仪车队准时抵达村口。我陪着叶致远目送父亲遗体抬入殡仪车,一路随行前往火化场,亲眼看着棺木缓缓推入火化炉,铁门闭合,隔绝最后一面。自始至终,叶致远没有说过一句话,眼神空洞死寂,我全程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言不语,陪他熬过最蚀骨的时刻。

    当日下午,准时出殡落葬。叶致远面色惨白麻木,眉眼无光,全程没有大哭大闹,只剩一片消沉,安静跟着送葬队伍前行,一路走到山间公墓。

    等到工作人员打开墓穴,这里紧邻叶致远生母墓地,夫妻二人终将合葬相伴。叶致远双手捧着父亲骨灰盒,指尖疯狂颤抖,手臂不停发抖,迟迟舍不得弯腰,不肯将骨灰盒放入墓穴之中。他嘴唇反复颤抖,低声一遍遍呢喃:“爸爸,爸爸……”

    像小时候走丢了不停地喊父亲一样,碎尽所有委屈不舍。下一秒,他双腿一软,直直跪在父母合葬墓前,积压多日、从母亲离世到父亲离世,半生所有的孤独、悲痛、离别、无助,在此刻彻底爆发,放声崩溃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