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完完整整留给屋里那对阔别已久的父子

    脚步声拖沓细碎,由远及近,是荡荡童慢悠悠走了过来。她依旧一身邋遢,衣角沾着尘土泥点,趿拉着那双破旧凉拖,看见独坐屋檐下的我,便停下脚步,粗哑的嗓音混着风声响起:“姑娘,这么冷的天怎么一个人坐外头?”

    我拢了拢身上外套,轻声回话:“致远在陪叔叔说话,我进去打扰不合适,就在外面坐一会。”

    荡荡童闻言,原本抬步想要进屋的脚收了回去,顺势挨着我身旁的石阶坐下,凉拖蹭过地面,发出粗糙摩擦声。夜风撩动她花白凌乱的碎发,她侧头打量我半晌,眯起老花眼,笃定开口:“我看着你眉眼格外眼熟,我早些年好像见过你的。”

    我抬眸看向她,坦然点头:“是的奶奶,我叫叶瑶婕,我家就在隔壁村落,离这边不远。”

    “怪不得怪不得!”荡荡童一拍大腿,恍然感慨,语气满是唏嘘,“我就说眉眼看着面熟,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小姑娘,一晃长这么大了,模样长开了,文静又好看。”

    我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浅笑,笑意还没爬上嘴角就冻僵了,没有再接话,夜色沉闷,我无心闲聊,只静静吹着冷风发呆。荡荡童也不怕冷,自顾自坐在我身边,望着堂屋透出的昏黄灯光,慢慢开口自言自语,句句都落在叶致远身上。

    “致远这孩子,这辈子太苦了,命里从小就缺母爱。”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语气满是怜悯,“其实他们一家,原本不住这个村子,早年住在更深、更偏僻的深山坳里,山路崎岖,不通大路,看病赶集样样不方便,日子难捱到极致。后来才攒了点钱,举家搬迁到这边平地村落落脚。”

    我的心随之一震,下意识攥紧衣角,凝神听她往下说。闻言我骤然恍然,心底猛地串联起过往碎片,忽然想起早前叶致远特意带我去过的那片深山。那是一片彻底与世隔绝的山野,没有规整通行的山路,杂草丛生、岔路密布,外人踏入极易迷路,可叶致远熟稔得惊人,能精准找到山深处澄澈的湖泊、连片摇曳的芦苇荡,以及深夜漫天流萤绕着芦苇飞舞的萤火出。从前我就好奇他是怎么找到这么偏僻如世外桃源的地方,如今才幡然醒悟,那片萤火虫漫天的山野,根本不是偶然寻得的秘境,而是他从小到大生活过、扎根过的旧地,他生于此山、长于此山,所以熟悉每一条野路、每一处风景。

    “致远妈妈,也就是堂屋墙上挂着照片的那个女人,早在搬家之前,就没了。”荡荡童声音压低,带着乡土旧事的沉重,“那时候致远才刚上小学,年纪极小。山里暴雨连天,土路湿滑泥泞,她那天雨天独自下山置办家用,山路塌方打滑,整个人直接从陡峭半山腰滚落山脚,等村里人找到人的时候,早就没气了,当场摔没了性命。”

    这句话落下,我心口猛地发闷,终于彻底对上所有线索。堂屋那张温婉清丽的黑白遗照,就是叶致远的生母。这几日我看着他满心悲痛、隐忍憔悴,顾及他无心提及至亲伤痛,我便一直闭口不问,如今从荡荡童口中得知完整过往,才懂叶致远骨子里常年的敏感沉默、寡言隐忍,全部都有来由。年少丧母,深山丧亲,是刻在他骨血里,一辈子愈合不了的伤疤,是他此生最大无解的隐痛。

    “从小没娘疼,爹后来又常年身子不好,这孩子一路摸爬滚打长大,没人撑腰没人兜底。”荡荡童转头看向我,眼神诚恳,“姑娘,致远能遇上你,是他天大的福气。他家底子薄,家境清贫,父亲重病缠身,母亲早逝无娘家帮扶,放在乡下,以他家的条件,长大后娶妻成家本就很难。还好有你不离不弃陪着他,往后长路,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个人了。”

    我喉头酸涩,无言应答,晚风更冷,吹得眼眶阵阵发热,原来我爱着的这个人,从小到大,熬过了这么多无人知晓的苦难。

    叶致远父亲的生命,在三天后的正午走到了终点。在他临走前的三天里,我头一回近距离看见一个人怎样一点点从活着变成不活。

    晚期癌症彻底掏空了老人最后一丝生机,浑身枯瘦如柴,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整日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最骇人的是眼皮,萎缩硬化,彻底失去闭合能力,无论昼夜,双眼始终无法合拢,圆睁着眼,两颗凸起的眼珠定定看向屋顶,毫无神采。他彻底失去说话能力,喉咙发不出半点声响,夜里风一动,他干裂的嘴唇还会无意识翕动,胸腔呼吸忽重忽轻,时而急促喘痰,时而微弱得近乎感受不到起伏,这只能证明他尚且还有一口气,还有微弱生机。

    乡下卧房夜晚熄灯后漆黑一片,我夜里起身倒水,好几次路过病床,看见老人圆睁双眼、眼珠凸起,静静躺在床上,黑暗里格外醒目。我分不清他是昏睡,还是清醒睁着眼,那副濒死病态模样,死寂又诡异,每每看见,后背瞬间窜起凉意,心底发毛,浑身毛骨悚然,久久缓不过恐惧感。

    乡下的老规矩我也隐约知道一些:弥留将尽的病人,夜里万万不能身边无人陪护,怕夜半气息骤然断绝、悄无声息离世,连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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