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来的是王家大老爷王政文,这老头六十出头,头发胡子全白了,拄着根黄花梨拐杖,走路都颤颤巍巍的。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桌上的菜,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
“县尊大人召见,张某不敢不来啊。”
赵秉坤笑着还礼。
“王老爷客气了,快请坐,请坐。”
紧接着是张家家主张修,穿着绸缎长衫,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年纪同样不小。
可他儿子张文远在后面跟着,气势就不一样了,张文远个子不高,肚子不小,一双三角眼到处乱转,一看就是个精明角色。
张修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老朽这把年纪,还能赶上县尊的饭,这辈子值了。”
赵秉坤赶紧上前搀扶。
“先生说哪里话,您能来,是本县的福气。”
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家,孙茂才居然也来了,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混在人群里,眼睛却一直往齐山身上瞟。
齐山站在赵秉坤身后,按着刀柄,面无表情。
最后到的是赵家的赵永年,这人四十出头,满脸横肉,走路虎虎生风,一进门就扯着嗓门喊。
“县尊大人请客,我可是空着肚子来的!”
赵秉坤笑着拱了拱手。
“赵老爷请上座,请。”
十三家大户,来了十一家,另外两家托病没来。
赵秉坤也不在意,把人都请进厅里,分主次坐下。
齐山跟着赵秉坤坐在主桌,刚坐下,对面王政文就看了他一眼,转头跟张修嘀咕。
“一个小小的捕头,怎么也坐上桌了?”
他声音不小,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纷纷看过来。
张修端着茶杯没说话,他儿子张文远却接过话茬,不阴不阳地开口。
“王伯父有所不知,齐捕头如今可是县尊大人的红人,杀李龙除大患,威风得紧呐。”
王政文哼了一声。
“威风归威风,可我大周朝律法写得明明白白,捕头是吏,不是官,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读书人出身?就算不是进士举人,好歹也捐了功名在身,他一个捕头……”
他故意顿了顿,瞥了齐山一眼。
“怕是不太够资格吧?”
厅里安静了一瞬。
齐山,道:“张老爷,我敬你是长辈,这杯酒我敬你。”
他端起酒杯,没起身,自己先仰头干了。
“但你说我不够资格坐这桌……”
他放下酒杯,手重新按回刀柄上。
“贼人来的时候你们在何处?”
“怕不是在某处商量着怎么开城投降,效忠李龙吧?”
王政文一愣,面色顿时不好了。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不敢接话。
人不怕污蔑,就怕污蔑的还是对的!
贼将攻城投诚的金银都准备好了,没想到真让齐山等人守住了。
张文远在旁边打圆场。
“哎呀,都是自己人,说这些干什么?县尊大人请咱们来,肯定有正事要谈,何必闹得不愉快?”
赵秉坤借机站起来,端起酒杯。
“诸位,今日设宴,一是感谢各位这些年对青阳县的贡献,二是……”
他话还没说完,张修忽然抬起手,拄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
“县尊大人,老朽年纪大了,听不得客套话,你有事就直说,能办的老朽不会推辞,不能办的……”
“你也别怪老朽不给面子。”
赵秉坤噎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减。
“王老先生快人快语,那本官就直说了,城外流民棚子里住了三千多人,县仓里的粮食撑不过一个月,本官想请诸位……”
“县尊大人!”
张文远忽然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这事恕难从命!”
他看了眼在座的士族,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们自家的佃户都养不过来,哪有多余的粮食给流民?再说了,今年收成不好,谁家粮仓不是空的?县尊大人开口就要粮,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王政文也站起来,铁核桃又转了起来。
“王贤侄说得对,粮食没有,但我们这些士绅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县尊有难处,我们可以捐钱!”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拍。
“我张家捐二十两!”
张文远也掏出一张银票。
“王家也捐二十两!”
其他几家纷纷跟着掏钱,桌上陆陆续续摆了将近二百两银票。
王政文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有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