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他从盐工头子,变成了益州之主。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面黄旗。
布料粗糙,但暖和。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
天快亮了。
二月初八,成都。
雪停了,但天没放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烟味、
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是街角来不及收拾的尸体,在初春的天气里开始发胀。
刺史府被改造成了皇宫。
其实也就是换了块匾额,把原来的益州刺史府摘了,挂上块新制的木匾,朱漆还没干透,写着大成殿三个字,字是请城里一个老先生写的,笔画简朴,但够大。
殿里,马相坐在主位上。
椅子还是那把紫檀木刺史椅,但铺了张虎皮,是从郤俭的私库里翻出来的,皮子已经有些秃了,但虎头完整,瞪着眼,张着嘴。
马相身上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诸候王礼服,深紫色,绣着云纹,但袖口有块暗红色的污渍,洗不掉了。头戴进贤冠,冠缨系得有点紧,勒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殿下站着两排人。
左边是武将,以王饶为首。王饶四十出头,原是个狱卒,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此刻披着件抢来的校尉皮甲,腰里别着两把刀。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将军,有盐工头子,有流民首领,还有趁乱投靠的山匪,个个昂着头,挺着胸。
右边是文官,以赵只为首。赵只三十来岁,读过几年书,在马相身边算是个谋士。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衣,洗得发白,但干净。身后也跟着几个人,有的是被挟裹来的小吏,有的是想投机的地方士人。
气氛有些怪异。
武将那边吵吵嚷嚷,互相吹嘘战功。文官这边沉默着,低着头。
“陛下,”赵只上前一步,躬身,“雒县成都已定,郤俭伏诛。然益州九郡,尚有七郡未服。当务之急,是整饬军纪,设立税官,储备粮草,以图长久。
”3
马相还没说话,王饶先嗤笑一声。
“赵丞相,”他故意把丞相两个字咬得很重,“弟兄们提着脑袋造反,刚打下成都,享乐几日又如何?整饬军纪?设税官?你是想让弟兄们寒心?”
赵只眉头微皱:“王将军,军纪不整,则兵不为兵,民不为民。如今咱们麾下号称三万,实则能战者不过五千,馀者皆是乌合之众。若一味放纵劫掠,粮尽之日,便是溃散之时。”
“粮?”王饶咧嘴,“郤俭的仓库里堆满了粮!够咱们吃一年!”
“那是坐吃山空!”赵只声音提高,“益州经此一乱,春耕已废,秋收无望。若不早做筹划,明年此时,便是饿殍遍野!”
“那就再去抢!”王饶拍胸脯,“蜀郡抢完了抢犍为,犍为抢完了抢巴郡。
天下这么大,还怕没粮?”
两人针锋相对。
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马相。
马相坐在虎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听懂了。
赵只说得对,要长远。但王饶说得也对,弟兄们跟着他造反,图什么?不就是图口饭吃,图痛快?现在刚打下成都,就立规矩,收刀子,确实会寒心。
“好了。”他终于开口,“赵丞相说得有理,王将军说得也有理。这样,军纪要整,但不能急。先让弟兄们休整十天,十天后,再议整饬之事。”
赵只还想说什么,马相摆手。
“至于税官。。。赵丞相,你挑几个人,先试着收。别收太重,四成吧。
“陛下,”赵只急道,“三成太少!如今养兵耗粮巨大,至少六成!”
“那就五成。”马相妥协,“不能再多了。”
赵只咬牙,但没再争。
王饶得意地瞥了他一眼。
“还有封赏。”马相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是赵只拟的名单,“王饶,封前将军,领兵一万。赵只,封丞相,总揽政务。吴四,封卫尉,掌禁军。。。
”
他一口气念了十八个将军,三十六个太守。
念完,殿里响起一片谢恩声。莽夫们嗓门大,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赵只垂着眼,没吭声。
这份名单,他拟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马相为了拉拢人心,把官爵当白菜发。前将军、卫尉,那是朝廷重号,现在随便一个狱卒、盐工头子就能当。
荒唐。
但他没说什么。
现在说,没用。
散朝后,赵只没回自己的丞相府,其实就是刺史府旁的一处小院。他独自上了城墙,站在垛口边,望着城内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