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首在城南十里,夯土堤坝新筑,闸门包了铁皮。辰时初,日头刚爬过东山,坝上已聚了千馀人。流民、渠工、四乡村老,黑压压站满坡地。
刘备站在闸楼前,葛衣布履,没穿官服。左边站着关羽、张飞,右边是简雍、牵招。王五领着三百河营青壮持矛列队,挺胸抬头。
“吉时到—”简雍拖长声。
刘备抬手。两个壮汉转动绞盘,铁链哗啦啦响,闸门缓缓升起。沔水冲进新渠,白浪翻滚,沿着夯实的渠床奔向东边干涸的田地。
人群爆出欢呼。有老农跪地磕头,抓起湿土捂在脸上,哭出声来。
关羽低声道:“大哥,苏固没来。”
刘备望了望南郑方向。城头汉旗飘着,城门闭着。
“称病不来。”他笑了笑,“也好。”
王五忽然出列,走到刘备跟前,“扑通”跪倒。身后三百青壮齐刷刷跟着跪地,矛杆杵地一片响。
“都尉!”王五吼,眼珠子发红,“这渠是您带俺们修的!饭是您给的,钱是您发的,活路是您指的!俺们这些逃荒的、卖力气的,从前官府眼里就是牲口!只有您。。。把俺们当人!”
他磕了个响头,额头沾泥:“俺王五,冯翊逃荒来的,这条命是捡的。今日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求都尉收留!俺们三百人,愿入军籍,给您牵马坠镫、挡刀挡箭!”
三百条汉子齐吼:“愿随都尉!”
坡上静了一瞬。风过渠水,哗哗的。
刘备上前扶王五。王五不起,刘备用力,硬把他拽起来。
“好!三百人编为河营。”刘备转头对张飞道,“益德,归你麾下。按新兵饷,加倍练。”
“得令!”张飞咧嘴。
王五又要跪,被刘备按住肩:“记住,从今日起,你们是汉中都尉府的兵。刀为百姓挥,命为汉中拼。若有欺民、畏战、违令者—”他扫视三百人,“军法无情。”
“誓死效命!”
通水礼毕,人群渐散。刘备上马回城,关羽并行。
“民心如水。”关羽望着渠边不肯散的百姓,“渠往哪流,水往哪走。”
“水能载舟。”刘备抖缰绳,“也能复舟。”
午后,郡府议会。
苏固真病了,裹着厚袍坐主位,时不时咳两声。赵律已死,新补的功曹姓吴,低头记录。郡府官吏二十馀人分坐两侧,刘备坐在右首。
议完漕运、秋赋,苏固放下茶盏,声音哑着:“还有一事。刘都尉剿匪安民,功勋卓着,麾下兵额已逾千数。今汉中匪患渐平,羌地暂无扰边,是否。。。该裁减部分兵员,以节郡用?”
堂内目光聚向刘备。
刘备没抬头,转着手里竹筒杯。杯里是白水。
“苏公所言甚是。”他开口,“然上月米仓道商队被劫七次,巴山残匪流窜。沮水以北,白马羌部落时有哨骑出没。兵裁则防弛,防弛则匪起。太守欲复去岁之乱乎?”
苏固咳了几声:“都尉过虑了。。。”
“过虑?”刘备伸手入怀,掏出卷竹简,“啪”地拍在案上。
竹简摊开,是战报抄录。字迹潦草,沾着泥点。
“九月十二,米仓道,商队三车货被劫,护卫死二伤五。” 無錯小說網 https://tw.zixijco 第126章 渠成民附
“九月十四,巴山黑松林,樵夫被掳,赎金五十万。”
“九月十六,沮水北三十里,羌骑二十馀,掠牧户羊百馀头。”
刘备手指点着最后一条:“这是四日前的事。苏公,这叫匪患渐平?”
苏固脸沉了。
吴功曹小声道:“都尉,这些。。。郡府未收报。。。”
刘备起身,走到堂中:“裁军,省下的不过是几石粮、几匹布。但若因裁军而生乱,匪复起、羌复掠,届时再募兵、再剿匪,耗费何止十倍?死伤的百姓、损毁的田宅,又怎么算?”
苏固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都尉思虑周全。那便。。。暂不裁吧。”
“谢太守体谅。”
散会时,苏固叫住刘备:“玄德留步。”
官吏退尽,堂内只剩两人。苏固卸了病容,眼神清冷。
“那三百流民,你收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