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诏书至,离别时
    熹平六年春。

    第一片梧桐叶因快马飘落时,朝廷的使者骑着快马,踏着烟尘,上了缑氏山。

    诏书是给卢植的。

    精舍的正堂里,香案早已设好。卢植率领众弟子,跪听旨意。

    使者尖细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内回荡,内容是调任卢植为庐江太守,即刻赴任,平定当地蛮族叛乱。

    消息象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众弟子中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庐江,远在扬州,蛮族叛乱,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卢植面色平静,叩首领旨,谢恩。起身时,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弟子,在刘备脸上停留了一瞬。

    接风宴草草举行。使者被安置歇息后,卢植将刘备叫到了书房。

    “你都听到了。”卢植看着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老师。”刘备垂手而立。

    “有何想法?”

    刘备抬起头,眼神明亮,带着一种决断:“弟子愿随老师前往庐江!”

    卢植转过身,盯着他:“为何?庐江非是善地,蛮族凶悍,瘴疠横行。留在洛阳,凭你如今声名,寻一显贵门下为吏,徐徐图之,并非难事。”

    刘备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纸上得来终觉浅。弟子想亲历战阵,学习真正的兵法,见识民生之多艰。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弟子不想留在洛阳,按部就班。弟子想随老师赴任,沙场立功。”

    他将自己的野心和盘托出,在卢植面前,无需遮掩。

    卢植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从卢植书房出来,刘备立刻开始准备。他先是给涿郡的母亲和族叔刘元起各写了一封长信,说明情况,请他们勿念。又找到刘德然,郑重拜托他日后多多照应自己母亲。

    刘德然有些惊讶,也有些伤感,拉着刘备的手:“玄德放心前去,家中一切有我。只是……刀剑无眼,千万保重。”

    最后,他铺开纸笔,给荀采写信。

    这封信写得格外艰难。他详细说明了卢植被调任以及自己决定随行的前因后果,没有隐瞒此行的危险,也坦诚了其中关乎未来前程的考量。

    “……此行非为避洛,实为砺剑。战场凶危,然备心志已决。唯盼早日克定,不负师恩,亦不负……所望。”

    写至此处,他停笔良久,最终,在信末附上了一首昨夜辗转反侧时偶得的短诗:

    “征衣染尘赴远疆,洛水犹记芍药香。不求麟阁标姓名,愿持功业报韶光。”

    诗很直白,几乎算不得精巧,却将他此刻的心境表露无遗。他将信纸折好,封缄,第一次,在信封上落下了“刘备拜上”的字样。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回信就来了。

    依旧是那个沉默的老仆,递过来的青布包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

    刘备回到斋舍,关上门,手指有些发颤地解开包裹。

    里面除了厚厚一叠信纸,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

    他先展开信。荀采的字迹似乎比平时急了些,墨迹也略深。

    “见字如面。闻君将远行,心绪万千。庐江险远,蛮夷凶顽,君虽志坚,然刀兵无情,万望珍重自身,勿以一时之功业为念……”

    她絮絮地写了许多,嘱咐他注意瘴气,小心饮食,甚至抄录了几个据说能防治水土不服的民间方子。语气依旧保持着克制,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信的末尾,她写道:

    “君之志向,采素知之。此番磨砺,必能使剑锋愈利。采在洛阳,静候佳音。前路漫漫,望君……平安。”

    没有过多的儿女情长,只有沉甸甸的信任与期盼。

    刘备放下信,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锦囊。入手温润,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枚白玉佩。玉佩不大,形制古朴,雕着简单的云纹,玉质算不上顶级,却莹润通透,触手生温。

    玉佩下压着一张小笺,上面只有两个字:“盼归。”

    没有落款。

    刘备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她的体温,一直熨帖到他心里去。

    他明白她的意思。举孝廉之路艰难,她以此物相赠,是告诉他,她等着,无论多久。

    他将玉佩小心地系在腰间内衬的丝绦上,贴肉藏着。

    卢植赴任在即,精舍也随之关闭。

    弟子们各自收拾行装,准备散去。院子里弥漫着一种离别的怅惘。

    公孙瓒帮着刘备收拾他那点简单的行李,嘴里骂骂咧咧:“这劳什子精舍,说散就散!玄德,你真要跟卢师去那鬼地方?不如跟我回辽西,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纵马草原,岂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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