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毅食指重重敲在那件迷彩外套上。
“这套房,就是周德顺名下的房产。”
“而实际在这个屋里抽烟睡觉,硬搞出生活痕迹的。”
“是柳坪村的村支书,马跃进。”
紧接着,王俊毅又补上一张翻拍的水电物业缴费单据。
“您看看这用量。”
“每个月雷打不动。三十度电,两吨水。”
“不多不少。刚刚好卡住两个农村留守老人日常用量的及格线。”
王俊毅终于没忍住,冷笑出声。
“这帮家伙凑数据的心思。”
“算计得简直比专业做账的会计,还要精细百倍!”
楚风云靠回了椅背。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沉得像结了冰。
王俊毅越说越来气,干脆竹筒倒豆子全兜了出来。
“我在那个集中安置小区,暗访了三天。”
“一栋六层的单元楼,总共二十四户。”
“我大白天挨家挨户去敲门,整整八户铁将军把门。”
“门缝里塞满的牛皮癣小广告都没人揭。”
“到了晚上九点多我再去蹲守。那八户的窗户漆黑一片,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王俊毅声音拔高了半分。
“结果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其中三户突然开门亮了灯。”
“从里面走出来的,清一色全是生龙活虎的年轻小伙。
“下半身统一穿着防寒的制服长裤,骑着轰鸣的摩托车。直奔乡政府大院赶去上班!”
王俊毅将最后一份厚厚的统计表重重拍在桌上。
“我找人托关系,把这栋楼半年的物业电网后台数据全扒了出来。”
“这八户的水电用量,规律透着股邪气。”
“周一到周五,准时走字耗电。”
“一到周六周日。数据直接断崖式归零。”
他看向楚风云,声音发涩。
“省长,哪有老百姓过日子,一到周末就不吃不喝、连灯都不点的?”
“只有周末放假的基层办事员,才能搞出这种假账本!”
楚风云终于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系统名单上标着搬了,红头账本上记着住了。”
“连定额的水电费,都替老百姓按时交齐了。”
“省里派人下去走马观花地一检查。”
“推开门,床头被褥有睡过的褶子,厨房铁锅里有炒菜的油星。”
楚风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面子上一切都对。”
“唯独住在这好政策里的,不是老百姓自己。”
王俊毅笔挺地站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他深知老板的脾气。
火候到了,这种时候已经用不着他再往上泼油。
宽敞的办公室里死寂了好半晌。
楚风云伸手,将桌上散乱的照片一张张摞拢,极有条理地码齐。
重新压回卷宗的最上方。
“像这样荒唐的情况。”
“你在下面总共摸到底朝天的,有多少户?”
王俊毅不敢往轻了报,立刻回答。
“跑了三个县六个乡镇。有确凿证据能锁死的,四十七户。”
“还处于疑似状态没来得及做实地勘验的。至少还有二十多户。”
“但这只是咱们走马观花扫出来的冰山一角。”
“水底下的烂账,只会多不会少。”
楚风云霍然起身。
他大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省政府大院里栽种的粗壮梧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乡镇干部明目张胆地玩这种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上头的县里知不知道?”
王俊毅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一清二楚。”
“双河乡那个带头去假住的马支书,晚上在饭馆喝多了酒漏过口风。”
“这根本不是下面胆大包天。而是县里扶贫办明着打的招呼。”
“给拨了活动经费,硬下指标让他们演戏配合上级验收。”
楚风云没有回头。
“好一套行云流水的双簧。”
“县里发话导演。乡里派人当演员。”
楚风云双手按在窗台边缘。手上青筋暴起。
“遇上困难。不想着怎么替底层的百姓把脚下的绊脚石搬开。”
楚风云转过身。
那双锐利的眼睛直接锁定王俊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