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系鞋带。
声音从低处传上来。很清晰。
“是我的第二双眼睛。”
方浩的手指松开公文包。
又攥紧。
“我发言的时候。注意力必须集中在内容和节奏上。”
“每一句话的措辞。每一个停顿的时机。每一个语气的升降。”
“都要精准控制。”
楚风云系好鞋带。直起身。
“不可能同时观察十二张面孔。
他看着方浩。
“你替我看。”
方浩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本口袋笔记本。
翻到空白页。
在扉页上写下——
“11月x日;省委临时常委会;行为观察记录”。
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带着力道。
“明白。”
楚风云点头。
然后交代第二件事。
他从文件包中抽出一张单独的a4纸。
纸上打印了五行数据。
字号比标准公文略大。留白很多。
一眼就能看清内容。
太平县。2017—2019。
扶贫资金拨付总额。
实际到户金额。
差额。
转移路径。
过账节点。
五个核心数据点。
每一个数据都来自王俊毅猪圈里挖出的真账本。
经过省纪委审计师老陈的交叉验证。
误差率为零。
楚风云将这张纸递给方浩。
方浩扫了一眼。
五个数字排列在纸面上。
黑色的墨迹清晰刺目。
楚风云没有让他看太久。
三秒后收回。折好。
放进自己夹克的内侧口袋。
方浩不解。
“省长。这是核心证据。”
“为什么不在发言时直接分发给与会常委?”
这个问题。
如果放在四天前。方浩不会问。
他会默默执行。
但现在。他开始学会了追问。
这也是楚风云教他的。
不懂就问。问完了去做。做了之后复盘。
复盘之后再问下一个为什么。
这是一个贴身秘书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干部的必经之路。
楚风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玄关的窗前。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
初冬的阳光还没有穿透云层。
省委大院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
摇摇欲坠。
“你在学校的时候参加过辩论赛没有?”
方浩摇头。
“辩论场上有一条铁律——”
“主动举证的一方。天然处于被审视的位置。”
楚风云转过身。
“你把材料分下去的那一刻。”
“十二双眼睛盯的不是数据本身。”
“而是数据有没有漏洞。”
方浩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人的本能。”
“你递东西给别人看。”
“别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挑毛病。”
“而不是相信你。”
楚风云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反过来。”
“如果是被问到才拿出来呢?”
方浩的手指攥住了笔记本的硬封皮。指甲盖泛白。
“性质就变了。”
楚风云的声音很平。
“这不是我主动举证。”
“是应常委要求提供参考。”
“天然具备合法性。”
他停顿了一秒。
“而且——提问者自己承担了关注这个问题的政治标签。”
方浩的思路顺着这句话往下走。
谁会在常委会上主动追问太平县的数据?
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真心关注基层扶贫工作、想推动问题解决的。
比如王立峰。
另一种。
是做贼心虚。
想探楚风云手里到底握了多少底牌的。
方浩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但他和楚风云对视的那一瞬间。
答案已经不需要说了。
“这张a4纸不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