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当院,看着漫天繁星,脑子里在过账。
陈学明今天送来了一百四十七块,加上之前的稿费,满打满算,手里现在捏着三百三十多块钱。
三百块,搁在1980年的林家洼,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人眼红的巨款。
毕竟农村月均收入十几块,城里月均也就三十几。
但这笔钱够干什么?
林卫东目光扫过眼前这几间破土坯房,之前应下苏月要盖五间大瓦房。
青砖到顶,红瓦盖面,院子还得用砖砌起来。
之前算过,料钱加人工,两千块打底。
三百块,连个零头都不太够。
“还是得搞钱。”
林卫东叹息了一声。
故事会的稿费虽然高,但两个月就那一期,自己就算期期不落,两个月也就一百来块。真要攒够两千,起码得两年。
两年太久了!
钱也是真难赚啊!
林卫东在心里骂了一句,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得想点别的路子,光靠写稿子,发不了大财,时代的大潮马上就要来了,自己总不能一直窝在家里写字。
正琢磨着,东边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卫东抬起头。
李秀莲站在门口,没披外衣,就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碎花衬衫,两只手绞在一起,衣角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她低着头,脚尖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没迈步。
“怎么了?还没睡?”林卫东问。
李秀莲这才跨出门槛,走到林卫东跟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林卫东也不催,他太了解李秀莲了,这女人肚子里能憋住话,真要开口,那肯定是心里翻江倒海过了好几遍。
夜风吹过,现在虽然已经暖了不少,但还是带着一丝凉意。
过了好半天,李秀莲终于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点气音。
“卫东,我……我想试试。”
林卫东愣了一下:“试什么?”
“考大学。”
这三个字一出来,李秀莲像是卸了千斤重担,肩膀塌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林卫东霍然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板凳,“咣当”一声。
“你说真的?”
李秀莲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随即用力点头。
“真的。”她咬了咬下唇:“今天,小婉也拿到稿费了,她一个初中毕业,都能靠自己写字挣钱。”
说到这里,李秀莲又连忙摆手。
“我不是看不起初中毕业!”
李秀莲抿了抿唇,低头沉默又抬起头直视林卫东。
“只是大家都在往前走,我不想一辈子就在这地里刨食,我也想进步。”
林卫东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就对了。能考上高中的女知青,就该继续读书考上大学。
这颗种子,埋下终于破土了。
“好!太好了!”
林卫东高兴的一拍大腿,李秀莲吓得赶紧去捂他的嘴:“你小声点,小婉和苏月都睡了。”
林卫东顺势抓住她的手腕。
李秀莲手一颤,想要往回抽,没抽动。
“来,坐下说。”林卫东把翻倒的板凳扶起来,按着李秀莲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在旁边的石桌坐下。
李秀莲的俏脸有些微红,但也没拒绝。
林卫东没注意这些,他脑子里全是怎么帮李秀莲复习。
“既然决定考,那就得抓紧。现在离七月份高考还有三个月,时间紧任务重。”林卫东语速极快:“明天我就带你去县城。”
“去县城干什么?”李秀莲愣愣地问。
“买资料啊!”林卫东掰着手指头算,“数理化,语文政治,历年真题,能买的都买回来。咱们先去新华书店看,要是新华书店没有,我就带你去县文化馆找人借。”
李秀莲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他眼睛里闪着光,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比他自己拿了稿费还要兴奋。
“光有资料还不行,你放下课本这么多年,很多东西肯定忘了。”林卫东继续盘算:“得找个老师。咱们公社中学有几个老教师已经退休,我明天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请人家晚上给你补补课。”
李秀莲完全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了。
她的视线落在林卫东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男人的手宽大,温热,带着粗糙的茧子,把她的手腕攥得紧紧的。
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骂她“不下蛋的母鸡”的林卫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