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破败,红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
院墙缺了好几处口子,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墙头还高。
整座寺庙冷清清,几个老僧在后殿扫地,山路上更是难行,自破四旧后,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
而此时,正有一行六七人往上走。
当先那位四十来岁,阔面大耳,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步子不快,旁边跟着的人手里拎着皮包、图纸筒,一看就是干活的。
此人正是港岛长城电影制片厂的导演,张金炎。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山门上那块匾。
“终于到了!”
二月份勘景组拍回来的照片他看过了,破是真破,但照片终归是死的,他得自己来看。
毕竟这个项目不好接,得慎重对待。
去年陈文拍了一版,胶片洗出来一看,废了。
上头不满意,直接叫停,现在这个烂摊子落到他手里,可不能丢脸。
而且他去年刚忙完《白发魔女传》,对于武侠类的题材,也的确很感兴趣。
张金炎继续往里走。
“张导,这边。”制片助理小跑两步,推开一扇半掩的侧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堆着些断裂的石碑,三个老僧远站着看他们,也不过来搭话。
张金炎环顾一圈,心里盘算着镜头。
这地方破是破了点,但破得有气韵,不是那种穷酸的破,是历经沧桑的破。
一些东西,一旦带上历经沧桑,那就是古董。
“山门前面那条路太窄了,大队人马跑不开。”
张金炎对着四周开始规划:“回头跟当地商量一下,能不能把两边的杂树清一清,至少得容两匹马并排跑。”
身后的副导演连忙掏出本子记。
“还有墙。”张金炎指了指院墙缺口:“这几处得补上,不用补新的,找旧砖,色差别太大就行。”
几人又往里走。
穿过大雄宝殿,到了后面一进院子,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年代久了,石板之间的缝隙很宽,但张金炎的目光落在另一个地方。
院子东侧,有一片地面坑坑洼洼,大小小的凹陷密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砸出来的。
张金炎脚步一停。
“这是什么?”
老僧中有一位凑过来,刚要开口解释,张金炎已经摆了摆手。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一个凹坑上,石头磨得光滑,边缘圆润,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这地方不要动。”
张金炎站起来,眼睛带着亮光,一段绝好的剧情在他脑中出现。
“一点都不要动,保持原样。到时候设计一场少林弟子练功的戏,就在这儿拍。”
他用脚跺了跺地面,回头看着副导演。
“你想,和尚们天在这练功,年复一年,脚下的石头都被跺出了坑。这个不用布景,不用道具,镜头一推,观众自己就信了。”
副导演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笔在本子上唰唰记。
张金炎满意了,这一趟没白来。
照片里可看不到这些东西!
日头偏西的时候,一行人下了山。
回到县城招待所,张金炎顾不上歇,把门一关,从皮包里翻出一沓纸,趴在桌上就写。
今天在少林寺看到的每一处细节,能用在戏里的,全部记下来。
练功坑、断碑、山门前那棵歪脖子松树。
都是现成的素材,比他在港岛想象的要好。
写了半个多小时,搁下笔,张金炎揉了揉眉心。
事情太多了。
明天得去省里对接,找文化厅和体委的人谈场地审批,后天坐火车去京城,跟中影汇报勘景结果,五月份全国武术大赛,他得去选演员。
陈文那一版最大的问题就是演员不行,找的都是戏曲演员,打戏实在不好看。
这次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他要找真正会功夫的人,要真打。
……
编剧薛后快愁秃了。
他跟着张金炎,负责《少林寺》的剧本,可这剧本怎么写?上面给的指示很模糊,要弘扬武术,要展现爱国情怀,要好看。
好看?多好看算好看?
他憋了好几天,写出来的东西自己看着都犯困,不是说教味太重,就是毫无逻辑。今天去少林寺转了一圈,张导灵感爆发,他却还是两眼一抹黑。
晚饭没胃口,他一个人溜达到招待所外面的街上,想吹吹风。街边有个小小的报刊亭,挂着几本杂志,他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准备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