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从公社邮局回来的时候,手上捏着一把信件,上面贴着《奔流》编辑部的寄件地址。
编辑部来信说,读者来信太多,挑了十封有代表性的寄给他本人。
林卫东路上就拆开看过了,心里头还是有些感慨的,他自己也没想到抄的文章能让这么多人喜欢,接受,还写信过来感谢。
当然,他知道,这并不是他的实力。
他最初的目的一直很简单纯粹,通过抄这些文章来赚钱,改变生活,改变这个家。
林卫东走进院子。
“秀莲,过来一下,有东西给你看。”
李秀莲正在灶房帮张小婉择菜,听见林卫东喊她,李秀莲愣了一下,放下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着林卫东往堂屋走。
苏月正好从后院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林卫东带了李秀莲往房间走,李秀莲虽然疑惑,但也没问,她就是这个性格,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门虚掩上了。
苏月站在廊檐底下,微微嘟嘴,胳膊抱在胸前。
“又是找她。”
苏月嘀咕了一声,这一个月很显然,林卫东和李秀莲的接触频繁了不止十倍,虽然苏月明白原因。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大伙儿面说?非得关起门来……”
张小婉从灶房探出头来:“苏月姐,你说啥?”
“没说啥,对了,我看前几天卫东从县里买了这一期的故事会,你和他的两篇稿子都选上了,怎么稿费还没发呢?”
张小婉露出个开心的笑容:“我也不知道呢!但卫东说了,故事会这么大的杂志社总不至于拖欠我们的稿费吧!”
“你呀!怎么就一点都不着急呢!”
苏月一甩辫子转身回了自己屋。
屋里头,林卫东把那十份信放着床上。
毕竟李秀莲的屋子小,除了床,也没其他地方放。
“这是?”
李秀莲站在床边,看着那些信封,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上面。
“《哦,香雪》作者收”。
“读者来信。”林卫东在床沿坐下,对着李秀莲抬了抬下巴:“你拆开看。”
李秀莲看了他一眼:“你不看?”
“我看过了。”林卫东笑了笑:“让你也看看,分享喜悦。”
李秀莲没再多说什么,拿起第一封信,拆开。
有个四十二岁的妇女,丈夫去世后独自拉扯三个孩子,她说看完文章鼓起勇气去申请了供销社的售货员岗位。
有个复员军人,伤了腿,觉得自己废了,看完之后给战友写了信,说要去学修表的手艺。
有个跟李秀莲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也是知青,信里说自己七七年没敢报名,七八年也没敢,看完文章第二天就去找公社要了报名表。
看到这里,李秀莲的目光停顿了,有些出神!
林卫东上个月杂志上那两篇文章和寄语,李秀莲看到的时候,是有那么一两天被触动了,那一两天李秀莲都很沉默。
她知道林卫东的意思,毕竟林卫东之前和她聊过,但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想了很多。
可想完之后呢?该挣工分还是挣工分,该做饭还是做饭,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林卫东也侧面问过她一次,李秀莲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卫东,我知道你的意思。”那天李秀莲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考大学那种事……不适合我。”
李秀莲捏紧信纸,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信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么写的。
“我今年二十九,不算晚吧?”
她二十九,自己二十七,她若不晚,自己是不是也可以……
林卫东一直没出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李秀莲的侧脸上,她低着头,镜片后面的眼神林卫东看不真切,但他看得见她翻信纸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这些写信的人,有的比她年纪大,有的比她条件差,有的文化水平还不如她。
里面的一个个人物像是从信中跳出来,告诉李秀莲,他们勇敢的迈出了……
迈出生活的第一步。
这也是林卫东的目的,让李秀莲看到。
最后一封信拆完,李秀莲把信纸整齐齐叠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她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的鸟在叫,远处有谁家的狗吠了两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声极力压抑的抽噎,从李秀莲喉咙里挤出来。
林卫东低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