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复刊以来还是头一回。
发行科的老周跑来编辑部报数的时候,陈守正在喝茶,听完放下杯子,愣了两秒。
“加印。”
老周点头:“已经通知印刷厂了。”
陈守正摆手让他去忙,自己靠在椅背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加印,这是《奔流》复刊以来的头一遭,要知道,现在各种杂志的竞争很大,市场的很大份额,都被《人民文学》《收获》这些更出名的杂志占有。
这次能加印,恐怕那两篇的文章功不可没。
读者来信从第二周开始涌进编辑部。
一开始是零星几封,传达室老张每天早上送来,跟正常退稿和订阅来信混在一起,没人当回事。
到第三周,事情变了味。
传达室的桌子上信件堆成小山,老张一趟搬不完,得跑两趟。
信封上的收件人五花八门,有写“《奔流》编辑部转林卫东同志收”的,有写“《哦,香雪》作者收”的,还有直接写“写香雪那个人收”的。
老张搬第三趟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疑惑变成了无奈。
“这到底是编辑部还是邮局?”
没人接他的茬,因为编辑们也懵。
信越来越多,传达室的桌子放不下了,老张翻出两个装过稿件的麻袋,把信往里塞。
一个麻袋装满,又开了第二个。
陈守正让人拆了几封看,想知道读者到底在写什么,第一封是个女教师写的,钢笔字很秀气,信纸是学校的横格稿纸。
“编辑同志,我在乡村小学教了六年书,看完《哦,香雪》哭了两次。第一次是香雪走夜路那段,第二次是看到作者寄语。我们学校也在山里,孩子们用的文具盒也是木头的,我想把这篇文章读给他们听。”
第二封是个工人写的,字迹潦草,错别字不少,但写了满三页。
“我是国棉五厂的技工,高小毕业,看完这篇文章第二天就报了厂里的夜校。香雪敢走三十里夜路,我一个大老爷们还不敢走进教室?谢谢这个的作者,替我写了我说不出来的话。”
第三封更长,寄信人是个知青,七年没赶上高考,滞留在农场。
“《远处的伐木声》里写的那个人就是我。不是像我,是''''就是我''''。
我在林场待了八年,每天听着远处的伐木声,觉得那声音就是我这辈子的全部了。看完这篇我给家里写了封信,我要回去考大学,哪怕考三年也要考上。”
陈守正看完这几封信,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好东西就是好东西,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
可这信总得有人处理,编辑部五个人,各自手里都有下一期的稿子要审,谁也腾不出手来分拣这些读者来信。
陈守正想了想,目光落在角落那张桌子上。
孙志刚。
自从被撤了初审权,这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校对清样、整理归档,说白了就是打杂。整个编辑部里,就他最闲。
“志刚。”陈守正喊了一声。
孙志刚从椅子上弹起来:“陈总编,您说。”
“传达室那些读者来信,你负责拆阅、分类、登记。”
孙志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好。”
他去传达室把两个麻袋扛上来的时候,路过走廊,几个同事的目光,让他感觉有针扎在他背上。
孙志刚把麻袋往桌上一倒,信封哗啦铺了一桌。
他拆第一封,扫了两眼,搁一边。
拆第二封,看了看,搁一边。
拆到第十封的时候,孙志刚的动作慢了下来。
每一封信都在夸林卫东,有人说被感动了,有人说被鼓舞了,有人说读完改变了人生选择,字里行间全是真情实感。
而这些信的作者林卫东,就是被他亲手把稿子扔进垃圾桶的那个人。
孙志刚拆完一麻袋,又拆第二麻袋,越拆越沉默,越拆心里越不是滋味。
到第三天,第三个麻袋装满了。
孙志刚实在扛不住了,端着搪瓷缸子去敲陈守正的门。
“陈总编,信太多了,光登记就要一整天,后面还在陆续寄来,我一个人处理不完。”
陈守正正在看下期的排版样,闻言抬起头,脸上居然带着笑。
“多?多好啊!”老爷子把样稿搁下,靠进椅背里。“这说明文章写到群众心坎里去了,这是好事,大好事。”
孙志刚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陈守正想了想:“这样,你把信全部过一遍,挑几封有代表性的出来,抄一份留档,原件寄给林卫东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