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棉五厂下午班四点半放人,王长根把工具箱锁进车间铁柜,解下油乎的围裙,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出了厂门就拐进路口那家新华书店。
“同志,这期《奔流》到了没有?”
柜台后面的姑娘头都没抬,手一指旁边架子:“自己拿,两毛五。”
王长根从兜里摸出钢镚,拿了杂志,卷吧卷吧塞进棉袄内兜。
王长根,三十八岁,他读书不多,高小毕业就下地干活,原本是伏牛山的人,六九年招工进城,算算落户省城已经有十年了。
如今是国棉五厂机修车间的技工,工友们下了班不是打牌就是喝酒,他不好那些,就好看书。
从书店到家属院这段路不到十分钟,王长根小跑着回去的。
自打去年《奔流》复刊后,他就成为《奔流》的忠实读者,几乎期期不落。
王长根分到的是一间单身宿舍,一张铁架床,一张三屉桌,桌上摆着搪瓷缸子和两个馒头。
王长根把杂志往桌上一摊,先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腾出手来翻封面。
这期封面有意思。
一列绿皮火车停在小站台上,车窗开着,好几只手伸出来,手里攥着发卡、纱巾、塑料尺子。站台下面围着几个山里姑娘,挎着竹篮,篮子里是鸡蛋。
封面右下角画风一转,夜色里,一个瘦小的姑娘抱着个方盒子,独自走在铁轨上。
“这画的啥?”王长根嘀咕了一句,翻开目录。
他看书也不挑,从头到尾顺着来。
第一篇是首诗,写得不错,他多看了两遍,还砸吧砸吧跟着念了几句。
第二篇短篇小说,写的工厂改革,跟他生活沾边,很多地方看得他也颇有感慨。
馒头啃完了,搪瓷缸里的凉白开也灌了两口。
直到翻到第四篇的时候,标题三个字跳进眼里。
《哦,香雪》。
名字怪怪的。
哦什么?香雪是谁?
王长根没多想,接着往下看。
台儿沟。
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村子,小到连火车时刻表上都没有它的名字,可火车每天还是会路过,在这儿停一分钟。
就这一分钟,全村的姑娘都跑出来了。
她们不是为了坐车,是为了看,看车上人穿什么衣裳,戴什么手表,用什么装饰品。
然后拿自己的鸡蛋去换。
一枚鸡蛋换一根发卡,两枚鸡蛋换一条纱巾。
王长根手里的杂志翻页速度慢了下来。
香雪不一样。
别的姑娘换发卡、换纱巾,香雪什么都不要,台儿沟本村没有学校,香雪每天要走十五里山路,去公社读初中。
同学们笑她。
笑她用的文具盒是一个木头做的,开合的时候吱嘎响。
王长根把杂志搁在膝盖上。
六九年,他进城那年。
省城国棉五厂,三千多号人,第一天进食堂,他端着搪瓷盆排队,前面的城里工人拿的是铝制饭盒,四方方,盖子一扣严丝合缝。
他那搪瓷盆底下一圈黑,是灶台上熏的,豁了两个口子,拿铁丝缠着。
没人笑他。
但没人笑比有人笑更难受,因为那些人根本没看他。
王长根继续往下读。
香雪向旅客打听大学、打听“配乐诗朗诵”打听和读书相关的所有新鲜事物,她想要知识,想要走出大山。
今天早上车间主任老刘找王长根谈话。
“长根,厂里夜校的事你考虑得咋样?”
王长根当时低着头。
“刘主任,我再想。”
想什么呢?他在想什么呢?
怕跟不上!坐在教室里,旁边都是初中毕业的年轻人,自己连只是个高小。
这这个时代,小学一至四年级叫初小,小学五、六年级就叫高小。
王长根担心万一考试不及格,传出去,三十八岁的老师傅连夜校都念不下来,丢不丢人?
还有翠芳和娃。
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都在乡下老家,他一个月回去一趟。如果上了夜校,每周三个晚上搭进去,再加上周末要做作业,还有时间回家吗?
王长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莫名的,他在这个叫香雪的小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自己为什么喜欢阅读,还不是更羡慕那些更有知识的人,他想提升自己,又怕迈出去丢人。
一根烟抽完,王长根继续看。
香雪盯着车上那个女学生的铅笔盒,自动的,能啪嗒一声弹开的那种,为了换那个铅笔盒,香雪抱着一篮鸡蛋跳上了火车,等她换到手,车已经开了,她被带到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