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少年阿东”,有点意思。
他又看了眼信封,里面还有一份薄的,之前光顾着看厚的,差点忘了。
抽出来,封面写着《知青与少年》,署名:张小婉。
咦!不是同一个人?
陈学明挑了下眉毛,同一个信封寄来的,估计是认识的人。
翻开第一页,两千来字,很快能看完。
开头写女知青下乡,庄稼活干不来,被人笑话。农村青年帮她挑水劈柴,不嫌她笨。
看了三分之一,陈学明觉得平……不是写得差,是太安静了,跟刚才那篇铁马金戈的少林寺比,像从战场上一脚踩进了田埂。
然后他看到两人在灶台边用树枝写字。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动。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光映在她脸上,他看见她在笑。”
陈学明嘴角松了松。
写得细。
这个张小婉多半是个女同志,这种细腻劲儿,男人写不出来。
继续往下翻。
女知青回城了,一年两年,音讯全无。男青年等啊等,等到生了大病,等到人快不行了。
“有人从门外跑进来喊,她回来了!他撑着床沿坐起来,看见门口一个模糊的影子,很像她,又不像她。那个影子在跑,越来越近。”
“他想叫她的名字。”
“嘴唇只是动了动。”
最后一行……
“她跪在床前握住他的手时,手已经凉了。”
稿子看完了。
陈学明坐在那儿,搪瓷杯里的水凉透了没碰。
他把两份稿子叠在一起,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什么都没有,就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眼眶泛红。
一个断章狗,一个虐恋狂。
你们俩是商量好的吧?合伙不让人活了是吧?
一份让人看得血往上涌恨不得立刻翻到后面,一份让人看完坐在椅子上喉咙堵得死的。
“学明?”
何秀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你怎么了?看个稿子表情跟翻书似的,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不吭声,好歹也干了几年的老编辑了,至于吗?”
陈学明没搭话,把那份薄的递过去。
“你看看。”
何秀芝接过去,嘴里还嗑着花生,翻开第一页扫了几行,慢悠悠的看着。
两千字,几分钟看完。
何秀芝把稿子放下,抿了抿嘴,没开口。
旁边小赵凑过来:“什么稿子?看把你们俩整的。”
何秀芝也没拦,小赵拿起来看,几分钟后也不吭声了。
然后是老刘,最后是实习生小吴。
办公室七八个人,稿子传了一圈,没人评论。
翻纸页的声音,暖壶盖磕了一下,再没别的动静。
门被推开了。
“哎呀!同志们新年好!”
进来的是主编周明远,五十三岁,圆脸微胖,穿件熨得板正的灰蓝中山装。
手里端着搪瓷大缸子,进门就四下看,满脸喜庆。
然后笑容顿了一下。
七八个人,没一个接茬的。
“怎么了这是?”搪瓷缸子停在半空:“谁家出事了?”
陈学明站起来:“周主编,给你看个好东西!”
周明远带着一脸狐疑跟他进了小办公间。
一张桌一把椅,能关门就算有排面。
陈学明先递张小婉那份。
周明远坐下展开来看,老编辑看得比年轻人快些,但看到最后几行,摘眼镜的动作明显慢了。
放下稿子,手指在桌面轻叩了几下。
七八秒没出声。
“这个女同志……”他看了眼署名:“张小婉,写得嫩,技巧谈不上多少。但这结尾一刀子……”
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陈学明把那份厚的递上去。
“同一个信封寄来的,另一个作者。”
周明远翻开《十三棍僧救唐王》。
第一段,身体前倾了。
陈学明在旁边坐着等,脸上很平静。
他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周明远一口气看了二十分钟,中间没喝一口水。
看到最后一页,官兵杀到山门……
“嗯?后面呢?”
“没了。”
“什么叫没了?”前后翻了两遍。
陈学明摊手:“断这儿了。”
“混账!”
稿子往桌上一拍。
陈学明憋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