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洼的规矩,初一不出村,但得挨家挨户给村里老人拜年。林卫东跟着林二楞、林大壮几个后生,从村东头一路磕到村西头,每到一家,进门就是一声“过年好”,老人们乐呵地塞花生塞糖块。
一圈走下来,半个上午没了。
初二原本该回娘家。
可他跟三个前妻都离了婚,这娘家往哪回?
李秀莲是湘南人,家人天南海北散了个干净。
张小婉父母早年病故,连个至亲都没有。
苏月倒是有个娘家,可前些日子跟苏老根闹成那样,加上她大哥苏长河还在县医院陪妮妮,她自己也没那个心情。
初二这天,几个人窝在家里,反倒清静。
初三是林老太这边的亲戚,大姨那头就别想了,年前刚撕破脸,不过林老太还有个哥哥,也就是林卫东的舅舅。
老舅舅带着闺女、孙子、孙女一大家子上了门,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小孩满地跑,抢糖吃打花炮。
林老太坐在堂屋上首,笑得合不拢嘴。可笑着笑着,那目光就往自家几个前儿媳身上瞟。
林卫东一看就知道老太太在想什么。
得,又惦记上抱孙子了。
他赶紧低头啃花生,装看不见。
大年的热闹来得快,散得也快。初四初五走完最后几家亲戚,村子就安静下来了,初八一到,生产队的哨子重新响起,该上工的上工,年算是过完了。
……
上海,绍兴路74号。
故事会杂志社编辑部在一栋老式洋房的二楼,推开门是一排靠窗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稿件和样刊。
初八开工第一天,编辑部里没什么正经活。
陈学明踩着点进的门,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瓜子壳嗑了一桌面,暖壶续了两回水。
陈学明三十二,魔都中文系出来的,瘦高个,窄长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
他是故事会的责任编辑,专管民间传说和历史故事这一块儿,这年头,故事不好收啊!现在流行的主流文学,是严肃文学,是伤痕文学。
到如今,三月份的稿子还没收齐。
他都琢磨,要不自己写两个放上去。
“学明!过年好啊!”对面的老编辑何秀芝冲他招手。
“何姐好。”陈学明把军绿挎包往桌上一搁,摸出一把花生撒桌面上:“老家带的,尝尝。”
几个人围着嗑了一阵,聊些过年家常。谁家又催婚了,食堂中午做什么,今年征稿要不要换个主题……
聊了大半个钟头,陈学明坐不住了。
他这人闲不下来,一闲浑身难受,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桌角那摞年前积压的投稿上,厚厚一叠牛皮纸信封,有些都落了灰。
随手抽了一份。
寄件地址写着中原地,字迹工整。
拆开,里面两份稿子分开装着,一份薄的两千来字,一份厚的。
陈学明先拿起厚的。
封面写着……《十三棍僧救唐王》。
他挑了下眉毛。
十三棍僧,太熟了,少林寺的老传说,豫省那边翻来覆去讲了上千年。
这种老题材他每月至少收三四份投稿,千篇一律……先铺一大段历史背景,再把十三个和尚列一遍,最后打一仗,完了。
没人物没冲突,全是流水账。
翻开第一页,准备扫两眼就扔“待退”那摞里。
然后他就没放下来。
开篇没有铺垫,第一段直接砸进少林寺方丈室,一封血书从洛阳城递到方丈手中,三行之内悬念抛出:秦王被困,生死三日之间,救还是不救?
陈学明往后靠了靠,把稿子举高些。
出家人该不该沾杀劫?佛门弟子持棍杀人算不算破戒?
这些问题不是作者旁白说教,而是通过和尚们的争吵、沉默、各自的抉择,一层层逼出来的。
十三个和尚十三种态度。
陈学明的花生也不嗑了。
他整个人前倾着,一行一行往下扫,节奏太快了,快得找不到一个能停下来的点。
原著的《十三棍僧》一共三十二万字左右,而林卫东心中估算,可以把这个压缩提纯到六万字左右。
从玉印现世,全寺震动,众僧得知落难之人是唐军秦王李世民,瞬间分裂成两派。
保守长老派:坚决不涉兵戈乱世,一旦插手,少林必遭灭门惨祸,主张立刻上交玉印、撇清干系、闭门自保。
武僧侠义派:以昙宗为首,志操、善护等武僧目睹王仁则残害百姓、割据祸乱天下,认定李唐是一统乱世的正道,若秦王身死、郑夏联军合围,中原苍生必遭浩劫,决意出手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