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就看见自家院子升着烟,灶房的烟囱冒出白气,混着柴火味飘出来。
推车进院,林老太坐在廊檐下的矮凳上纳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李秀莲正在厨房里忙活,那十几斤肉,该腌制的,该切块的,都弄好了。
张小婉不在院子里。
倒是苏月叉着腰站在鸡圈门口和一只鸡斗气,手里攥着根树枝,赶着一只企图翻栅栏出逃的芦花鸡,嘴里骂咧咧。
“死鸡你跑什么跑!”
林卫东把车往墙根一靠,两个布袋子搭肩上,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都过来,进堂屋!”
苏月扭过头来,看见他肩上鼓囊囊的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扔了树枝往堂屋走了,嘴上却不饶人。
“又买什么了?花钱大手大脚的,也不知道留点钱过年。”
李秀莲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那两个袋子上,没说话,脚步快了两分。
林老太抬起头,锥子往鞋底上一插,拄着凳子扶手起来。
“小婉呢?”林卫东朝张小婉的屋喊了一声,“出来!”
门帘一掀,张小婉探出个脑袋,手上还捏着铅笔。
“来了来了。”
她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被打断思路的微懊恼。
堂屋里,四个女人站了一排。
林卫东把两个布袋子哗啦往八仙桌上一撂,东西滚出来,堆了小半张桌面。
五斤瓜子、三斤花生、两包糖果、一挂鞭炮、两刀红纸,还有三本《故事会》。
“年货,齐了。”
林老太第一个伸手,拿起那包糖果翻了翻,是大白兔奶糖。
“哎呦,这东西金贵着呢,你买这么多干啥……”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拆开纸包,剥了一颗塞嘴里了。
苏月直接抓了把瓜子往兜里揣,一边嗑一边撇嘴。
“就这些?我还以为你发财了呢,搞这么大阵仗。”
“急什么。”
林卫东伸手从袋子底下掏出四块布料,一块一块展开摆在桌上。
藏青棉布,碎花细棉,枣红灯芯绒,还有一匹藏蓝粗布。
堂屋安静了两秒。
苏月嗑瓜子的动作停了,李秀莲的目光瞧了一圈,惊讶的看向林卫东,张小婉眨了眨眼,有些呆愣。
林老太倒是反应最快,一巴掌拍在桌上。
“林卫东!家里还有多少钱你心里有数没有!买这些……”
“当然有数。”
林卫东理直气壮:“这马上就要过年,怎么也都给你们弄套新衣服呀!”他
把枣红灯芯绒往苏月面前一推。“这块你的,做件褂子穿,枣红色衬你肤色。”
苏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手却极快地把布料拽过去,摸了摸料子,眼底压不住的欢喜。
“谁要你挑的,万一不好看呢。”
“不好看你别要,我送别人。”
“你敢!”苏月把布料往怀里一搂,瞪了他一眼。
林卫东嘿一笑,又把碎花布递给张小婉。
“小婉,你的。”
张小婉双手接过去,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谢谢卫东……”
“一家人谢什么。”林卫东摆手,把藏青棉布和藏蓝粗布分别推到李秀莲和林老太面前。“秀莲的,还有娘的。”
李秀莲的手指抚上布面,摩挲了两下,抿着嘴唇笑了一下。
“这得多少钱……”
“不贵。”
“什么叫不贵?”苏月嗑着瓜子插嘴,“棉布一尺三毛五,灯芯绒更贵,四块布加起来少说七八块!你哪来这么多钱?”
苏月忽然反应过来,目光变得警惕,张小婉却是知道,但这丫头就是不说。
“林卫东,你老实交代,钱从哪儿来的?你是不是又——”
“又什么?又赌了?”
林卫东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张稿费单,啪地拍在桌上。
“一百六十八块,稿费,我的三篇文章都被咱们省刊选上了。”
“一百……六十八?”
苏月发出一声惊呼,然后抱着旁边的李秀莲就蹦蹦跳跳。
“三篇稿子的钱。”林卫东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脸上满是得意:“千字八块,省刊给的价。”
张小婉捂着嘴,也不知道是替林卫东高兴还是被什么触动了,眼泪啪嗒掉下来,李秀莲连忙挣脱苏月去安慰她。
林老太笑得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
“好!好!我儿子出息了!”
她乐了一会儿,忽然又板起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