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正的声音不大,却让孙志刚后背一阵发凉。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守正没再看他,拿起第二份稿子《白狗秋千架》,翻开第一页。
孙志刚站在原地,双腿有些发软,他想走,又不敢走。
又是半个小时!
陈守正翻页的速度时快时慢,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某一行画个记号,孙志刚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感觉自己可能要不妙了。
终于,最后一页翻过去了。
陈守正把三份稿子码齐,整个人靠进椅背里,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三篇,三种路子,嘿!”
老爷子睁开眼,带着一抹笑意。
“这个世界上还真有天才!”
孙志刚不敢接话,依旧低着头,直到陈守正看向他。
“我问你。”陈守正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到底怎么回事?”
孙志刚喉头滚了一下。
“陈总编,我……”
“为什么这三篇稿子会被你判为质量一般?”陈守正打断他,脸色变的严肃:“是你这个编辑的眼光有问题,还是收了别人的好处?”
这三篇一看就知道是质量上乘的文章,却被错判!
陈守正又不是傻子,他根本不相信孙志刚作为一个老编辑,却会出现这种错误。
孙志刚的脸白了。
“没有!陈总编,我绝对没有收任何人好处!”
他连连摆手。
陈守正冷笑了一声。
“那就是眼光有问题。”
陈守正也没有逼死孙志刚的想法,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一个编辑,连最基本的文学判断力都没有,这三篇任何一篇,单拿出来都是能压轴的水平,到你嘴里成了''''质量一般''''。”
孙志刚嘴巴动了动,最后选择低头,不再反驳。
是的,眼光有问题,他只能认这个。
不然呢?把方志远那封信抖出来?说自己是听了同学的话,看都没看就把稿子扔了?那叫什么?那叫以权谋私,相互勾连打压投稿人。
一个是“眼力差”,顶多丢人。
另一个可是“徇私舞弊”,那是要丢饭碗甚至送进去的。
孙志刚很聪明的选前者。
“从今天起,你手里的初审稿子全部移交给老周和小李。”陈守正站起来,把三份稿子叠好放进抽屉锁上。
孙志刚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移交初审……那跟架空有什么区别?
编辑不审稿,还叫编辑吗?往后在编辑部就是个摆设,同事们的眼光,背后的议论……
“陈总编……”
“出去。”
孙志刚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他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方志远,好你个方志远。
你害苦我了。
还有那个林卫东,你特么这么牛批,你早说啊!
林家洼村。
林卫东并不知道省城发生的事。
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是农闲,但越发接近过年,事情就越来越多,白天有生产队的事,晚上回来还得继续写稿。
自从那天看了张小婉写的爱情故事,林卫东脑子里开了一扇窗。
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全国掀起了杂志热潮。
短短两年,全国就有六百多种杂志,而其中百分之九十九是主流文学,搞严肃文学,被《人民文学》《收获》等大型期刊把持。
而剩下的百分之一另类。
改开四大名著《读者》《知音》《意林》《青年文摘》,在这四大名著之上,那就是……
《故事会》
1963年创刊,1979年刚复刊,走的路子跟《人民文学》《收获》完全不同……不要你写得多深刻,不要你有多高的文学造诣,它只认一样东西。
故事好看。
林卫东记得清楚,前世《故事会》在八十年代中期达到巅峰,单期发行量超过七百万册。
七百万!全中国有几本杂志能做到这个数?
工人、农民、学生、干部都在看,火车上、厕所里、田间地头、灶台旁边,到处都有它的影子。
更关键的是,门槛低。
不需要华丽的文笔,不需要深邃的思想内核,只需要一个好故事……开头抓人,中间有悬念,结尾有反转。
这不正是张小婉能走的路子?
毕竟那丫头文笔确实不行,遣词造句的水平上不了省刊,之前都被县文化馆退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