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编辑部的办公室里,孙志刚拆开桌上那封信,一眼就认出了方志远的字迹。
他和方志远是省城师范的同班同学,毕业后一个留在省文联当编辑,一个下了县城广播站写通讯。
这些年书信没断过,再加上偶尔方志远也会有稿子送来,逢年过节还互相寄点土特产。
所以双方关系都一直保持。
孙志刚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目光落在信纸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方志远在信里说,县文化馆创作组的赵怀德,仗着老资格搞一言堂。
一个叫林卫东的农民,初中没毕业,投了三篇稿子,赵怀德全部往省里推荐。
更离谱的是,三篇风格完全不一样,明摆着有代笔嫌疑,赵怀德不但不查,反而给了二十块钱奖励外加肉票。
“吾兄在省联把关,万不可让此等弄虚作假之辈混进刊物,否则丢的是咱们《奔流》的脸面。”
孙志刚放下信:“老方这人心眼不大,但不至于无中生有。”
三篇三种风格,听着就很不对劲。
《奔流》是省文联的文学双月刊,五七年一月创刊,中间停了十来年,七九年一月才复刊。
复刊之后定位双月刊,单月发行,一三五七九十一月各出一期。
如今公历一月二十六号,农历腊月初九,编辑部正在为三月刊选稿。
各县推荐上来的稿子少说有四五十篇,孙志刚这几天每天要看十来篇,能入眼的不到三成。
他从桌角那摞稿件里翻了翻,很快找到标注着县文化馆推荐的几份,其中有一份还是方志远的。
而另外三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同一个名字林卫东。
《白狗秋千架》《哦,香雪》《远处的伐木声》。
孙志刚把三份稿子捏在手里掂了掂,连翻都没翻开,直接丢进了脚边的废纸篓。
“一个农民,初中没念完,三篇三种风格谁信?”
这种稿子连退回去都浪费邮费,还是直接扔了省事。
赵怀德那老头怕是年纪大了走了眼,被人糊弄了还不自知。
孙志刚冷笑一声,自语:“现在啊!弄虚作假的人真是越来越多!”
当然,卖方志远面子只是一小方面。
对,就是一小方面。
稿子进了垃圾桶,孙志刚端起杯子继续审下一篇。
没过半小时,隔壁的同时探头进来。
“孙哥,陈总编让所有编辑去会议室。”
孙志刚应了一声,夹着笔记本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七八把椅子,几个编辑陆续到齐。
总编陈守正坐在主位,六十出头,花白头发但精神矍铄。
老爷子五十年代就进了省文联,复刊后被点名请回来主持《奔流》。
算是老一辈的文人了,就是脾气硬,眼光也毒,在整个省里文学圈子,说话是非常有分量的。
陈守正翻着本子,先问了一圈各县收稿情况。
几个编辑依次汇报,有快看完的,有还剩十来篇的。
陈守正点了点头。
“好!马上过年了,大家抓紧,年前把初审全部完成,最后交我定稿,事情办利索了,你们也能安心过个好年。”
众人应声,收拾东西准备散会。
椅子刚响,陈守正忽然抬头。
“志刚,等一下。”
孙志刚脚步一顿。
“陈总编,您说。”
“我有个老朋友赵怀德给我写了封信,说他们县推荐上来几篇稿子,其中有个年轻人叫林卫东的,一个人投了三篇,三种风格,篇篇质量上等。”
陈守正看着孙志刚,嘴角带着笑意:“我记得老赵那个县的稿子是你初审吧!你拿来我看看,我倒是想瞧瞧什么样的稿子,让他这么自得。”
孙志刚顿时有些懵!
稿子他都扔垃圾桶了,这还怎么拿。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尽量让声音听着平稳。
“陈总编,那三篇我看过了,质量很一般,而且写得比较生,我打算直接退稿,没必要劳您这个总编看吧!”
陈守正摘下老花镜,盯着他。
“不会吧!老赵这人我认识快二十年了,从来不说大话,他要说上等,那起码不会差到退稿的份上。”
老爷子把眼镜往桌上一搁。
“拿过来我再看看。”
孙志刚喉头动了一下,后背开始冒汗。
完了。
他挤出笑容,“行,我这就去拿。”
出了会议室,孙志刚立马加快脚步,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弯腰去够废纸篓。
空的。
他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