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着稿纸,新得的英雄牌钢笔搁在手边,笔帽还没拔。
写什么呢?
脑子里翻来覆去,能抄的东西太多了,但不是什么都能往外拿。时代这根弦绷着,写错一个字都可能惹麻烦。
伤痕文学正当时,反思文学刚冒头,寻根文学还得等几年。
“太早了不行,太晚了也不行……”
林卫东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上一篇投出去的效果不错,赵组长说要往省文联推,那这第二篇就不能掉档次。
不过自己是个农民,也不能写出惊天动地的东西,反而招人怀疑。
“稳一点,先站住脚。”
他正琢磨着,堂屋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李秀莲侧身走进来,手里捧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方方正正,冒着一点热气。
林卫东好奇的抬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这什么?”
李秀莲没说话,把那东西放在桌角,是个铁盒子,不大,巴掌宽,里头搁着一小块烧红的木炭,外面用铁丝缠了个提手。
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却有热气在往外冒。
“暖手的!”李秀莲声音很轻:“晚上写字手冷,握笔握不稳。”
林卫东愣了一下,伸手试了试温度,铁盒外壁是温的,不烫手,刚好能捂着。
他看向李秀莲。
这女人穿着还是那件旧棉袄,袖口上沾了几点黑灰,八成是刚才弄炭的时候蹭上的,她站在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卫东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前世他跟李秀莲过了多少年?五年,再加上自己后来和张小婉以及苏月结婚的那些年,都有小十年了。
这个女人给他洗衣做饭、伺候老娘、下地挣工分,他回报了什么?
一句“不下蛋的母鸡”,一纸离婚。
而她现在,明明已经不是他老婆了,还在给他做暖手的炉子。
“你这手艺行啊!”
林卫东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个笑容,把铁盒捧在手里,声音有点发紧。
“废铁做的?”
“灶房后面捡的罐头盒子,敲了敲,凑合能用。”
李秀莲说完,转身去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别熬太晚,写不出来就早点休息。”
李秀莲说着就要走,林卫东却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李秀莲身子一僵,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坐会儿。”
林卫东松开手,朝对面的板凳抬了抬下巴。
李秀莲站在原地,犹豫了两三秒,最后还是坐下了。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个等老师提问的学生。
林卫东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被自己欺负怕了。
“秀莲,你是哪儿的人?”
李秀莲微微一怔。
“你不知道?”
林卫东摇头,他是真不知道,前世跟李秀莲结婚那五年,他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她从哪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他一概不清楚。
那时候娶她,就是因为她落水自己救了她,她以身相许,仅此而已。
在前世的林卫东眼里,老婆就是传宗接代的工具,生不出孩子就是废物,谁关心你是哪里人。
现在想想,真他妈不是人。
“湘南的!”
李秀莲低下头,声音很平淡,“澧县。”
“家里还有人吗?”
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下乡的时候,我爹被带走了,我娘带着弟弟去了姨妈家,后来就断了联系。”
李秀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写过信吗?”
“写过,没回音。”
林卫东没再追问,这年头,家里成分不好的,一家人被打散到天南海北,彼此找不到太正常了。
他换了个话题。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秀莲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心中又有些发紧,她怕林卫东赶她走。
“打算?”
“就是……你想干什么,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李秀莲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能有什么打算,在村里挣工分,把日子过下去呗。”
林卫东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话听着平常,但他听得出来,这不是知足,是认命。
一个高中毕业的知青,脑子好使,字写得漂亮,文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