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和孙德才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赵组长,您看看这个。”
孙德才把稿子放到桌上,手按在纸面上。
赵组长抬起头,看了他俩一眼,这两人是怎么了?
他疑惑拿起稿子,从第一页看起。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十几分钟后,赵组长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从头翻了一遍。
“哪儿来的?”
“刚才门房送进来的,说是个小年轻亲自送来的。”孙德才说。
“林卫东……”赵组长看了看信封上的署名,念了一遍,“没听过。”
县里的笔杆子,他大大小小都认识,叫林卫东的还真没听说过。
好在最后也有林卫东的地址。
周建国凑上来:“赵组长,这稿子写得确实好,但我跟老孙商量了一下,觉得里头有些内容……”
“你说。”
“暖和那一场,”周建国压低声音,“男女之间的事,虽然没有直接写,但那个暗示……读者看得出来。”
赵组长没说话,重新翻到那几页,又看了一遍。
“还有残疾人的处境,写得太惨了。”孙德才补充,“瞎了一只眼,被婆家嫌弃,被当成生育工具……这个尺度,省里能过?”
赵组长把稿子放下,手指敲着桌面。
“你们注意没有!”他说,“这个作者很聪明。”
两人对视。
“那场戏,他用的是留白。写到门关上就收了,后面全是第二天早上的场景。真正敏感的东西,一个字没落纸面上。你们觉得暗示太重,那是因为你们自己脑补的。”
周建国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残疾人的处境,”赵组长继续说,“他写的是什么?是农村重男轻女,是家庭对残疾女性的歧视。这不是编的,是事实。去年省里那份妇联调查报告你们看没看过?比这个惨十倍。”
孙德才点头。
“再说知青返城那条线,”赵组长摘下眼镜,“主角回来后发现暖还留在村里,嫁了个不识字的庄稼汉。这写的是什么?是滞留问题。去年《人民日报》都发过文章讨论这个事,咱们一个县级内刊还不敢碰?”
周建国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赵组长把稿子收拢,码齐。
“文章是好文章。集体生产、文艺宣传队、露天秋千、重男轻女、残疾人困境、知青滞留……每一个都是当下需要解决的问题,都是真问题。我们身为文化工作者,要的就是揭露这些问题,帮助国家解决这些问题。”
赵组长作为老一辈,觉悟还是非常高的,真正敢把社会问题往自己身上揽的。
周建国和孙德才都是被说的热血沸腾,恨不得回去再看一百份稿,为这个刚刚登上世界舞台的国家贡献一丝自己的力量。
“但是。”
赵组长顿了顿,周建国和孙德才竖起耳朵。
“就因为太好了,不能乱发。”赵组长把稿子装回信封,“先发咱们的内刊,小范围看看反响。奖励的事,我跟馆长商量一下再定。另外——这篇我打算往省里推荐,走正规渠道。”
“推省里?”孙德才眼睛一亮。
“嗯。”赵组长把信封锁进抽屉。
…………
林卫东不知道文化馆里的事。
此刻他坐在林二楞的自行车后座上,两条腿晃荡着,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里头装的东西不少。
一斤肉,三瓶雪花膏,一贴狗皮膏药,一贴镇痛膏。
最后是他自己的东西……两刀信纸,一支钢笔,一瓶墨水。
“不能老用铅笔写,”他心里盘算,“编辑看着也不像回事。往后要投稿,起码得像个正经搞创作的样子。”
李秀莲给的两块钱,加上自己身上的三块多,买完东西后,又和林二楞吃了东西垫肚子,最后身上就剩一块三毛七分。
林卫东心中苦笑。
“穷,真他娘的穷。这篇稿子不知道能换多少钱,兜里快见底了,而且马上就要过年!”
其实林卫东没有选择那些大刊而是投县文化馆,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县文化馆近,如果真的稿子过了,可能一个星期就能拿到稿费!
不,文化馆的不叫稿费,文化馆的那是补贴,是业余创作误工补贴!
当然,钱也不会很多,就几块钱左右,最多封顶十块。
但这个东西可以马上拿到,而且由于不算稿费,可以往上投,到时候又可以拿一笔稿费。
美滋滋!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偏西,大槐树底下的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