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好几秒。
灰扑扑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墙上刷着红漆标语,字迹斑驳,路边摆着几个卖红薯的摊子,热气腾腾的白烟往上蹿。骑自行车的、推板车的、挑扁担的,来回都是穿着藏蓝棉袄的人。
腊月的冷风一灌,林卫东打了个寒颤,脑子一下清醒了。
县城。
这是七九年的县城。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手里攥着粮票布,缩着脖子跺脚。街角的大喇叭正在播新闻,声音嘶哑哑的。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跑过去,棉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啪响。
林卫东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林二楞后脑勺上。
“你他妈给我直接骑到县城来了?”
林二楞被拍得一个趔趄,龙头差点歪了,赶紧稳住车子,回头一脸莫名其妙。
“不是你说来县城吗?”
“我说来县城,没让你骑到县城!”
林二楞彻底懵了,嘴巴张着合不拢。
“那……你啥意思?”
林卫东揉了揉太阳穴。他的意思是骑到沿途那个通公交的路口,搭班车进城。那条线路他前世坐过不知道多少回,两毛钱的票价,晃悠半个小时就到了。
结果这货倒好,闷头蹬了一个多小时,愣是把人从村里驮到了县城。
林卫东看了林二楞一眼。
这小子脸上连汗都没怎么出,就是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整个人跟没事似的。
得,一身腱子肉不是白长的。
林卫东懒得再解释了,翻身下车,拉住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中年妇女。
“大姐,新华书店往哪走?”
那妇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手往东边一指。
“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过了十字路口往左拐,看见邮局再往前两百米就是。”
“谢了。”
林卫东拍了拍林二楞的车座。
“走,继续骑。”
林二楞没动,搓了搓手,表情有点为难。
“东哥……”
“咋了?”
“早饭没吃。”林二楞摸了摸肚子,目光频频看向路边卖烤红薯的,声音闷闷的,“肚子饿。”
林卫东低头看了一眼四周,这年代不允许私人长期开店,那是投机倒把!像正常吃饭下馆子,除非去国营饭店。
当然,不允许私人长期开店,但逢农历二、五、八赶集,允许农民临时摆摊,属于放开的小副业,要不然,烤红薯都没得吃。
林二楞这货没吃早餐,又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铁人也扛不住。
林卫东伸手从棉袄怀里掏出两个窝头,递过去。
“先垫垫,等我去书店看看再说!”
林二楞眼睛一亮,接过窝头也不嫌凉,三口两口就塞了一个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糊地说。
“东哥,你最够意思了。”
“少废话,赶紧吃完走。”
林二楞把第二个窝头也消灭干净,拿袖子抹了抹嘴,重新跨上车子。
林卫东坐上后座,拍了拍他肩膀。
两人沿着街道往东骑。
路不宽,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响。两边的铺面大多关着门板,偶尔有一两家开着的,里头黑洞洞看不清什么。街上人不算多,但比村里热闹太多了……至少能看见穿呢子大衣的干部模样的人,骑着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铃按得叮当响。
拐过十字路口,果然看见了邮局的绿色招牌。
再往前不远,一栋两层的砖楼出现在眼前。
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四个大字……新华书店。
楼不大,门也不宽,但进出的人不少。有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有戴眼镜的年轻学生,还有几个背着军挎包的工人模样的人。
七九年的新华书店,跟后世那些装修精致的连锁书城完全是两码事。说白了就是个大仓库改的,水泥地面,灯管吊在头顶。
林二楞把车停在门口的铁栏杆上,用铁链锁好。
林卫东推门进去。
一股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人挤人的体温把冷气逼退了大半。几排木头书架靠墙摆着,中间是两张长条桌,上面摊着报纸和杂志。
林卫东直奔社科类的书架。
一看之下,心里有了数。
书架上剩的书不多,稀稀拉拉摆了十来本。倒是架子前面站了七八个人,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两本,低着头看得入神。
这年头买书跟抢似的,之前把人憋坏了,现在政策一松,但凡跟文学沾边的东西,印出来就被疯抢。
林卫东一个歪头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