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看了几秒,昨天的一切迅速回笼。
苏月,张小碗,还有李秀莲那双藏在镜片后、复杂难明的眼睛。
他翻身下床,动作很轻,出了门,厨房那里已经有了动静。
灶房的门虚掩着,昏暗的晨光里,一个瘦削的背影正在灶台前忙碌,是李秀莲。
灶火忽明忽暗的阴烧,锅里飘出米粥的香气。
林卫东的脚步顿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昨晚他写完稿子是凌晨两点四十,李秀莲端粥给他,说明她也没睡。现在才五点多,她又起来了,这个女人,好像从来不知道累。
前世也是这样。
林卫东心里不大好受,更多的是心疼,外柔内刚,善良隐忍,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这就是李秀莲。
李秀莲本该在城里当老师的知青。
那年下乡,失足掉进河里,是林卫东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
那个年代,男女之间有了肌肤之亲,要么是流氓罪,要么是结婚,她选择嫁给了他这个农村的糙汉。
这一嫁,就是五年。
五年里,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村里人戳她脊梁骨,林卫东也跟着骂她“不下蛋的母鸡”,骂她“吃白饭的”,把日子里攒的火气全撒在她身上。
最后,他们离了婚。
可离婚了李秀莲也没走成,她的户口早就从城里迁到了林家,回不去了。
她就留在这个让她受尽委屈的家里,该干的活照样干,照顾林卫东,也照顾林卫东后来娶的女人。
但前世,张小婉意外去世后,李秀莲就消失了。
走得无声无息,像是从来没在这个家出现过,那时候的林卫东浑浑噩噩,甚至还骂咧咧地觉得家里少了个吃干饭的,清净。
现在林卫东才明白,那不是消失,那是绝望。
李秀莲是对他,对这个家,彻底死了心,才会走得那么干脆。
“醒了?粥马上就好。”
李秀莲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端着一碗玉米糊糊从灶房出来,另一只手还拿着两个窝窝头。
“嗯。”林卫东应了一声,嗓子有些干。
他走到桌边坐下,李秀莲把早饭放在他面前。
“我今天要去一趟县城。”林卫东说。
李秀莲端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落在林卫东脸上,显然想起了昨晚那沓稿纸。
“去……投稿?”李秀莲有些不确定。
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男人,写了一晚上东西,第二天就要去县城投稿,这事怎么听怎么不真实。
但她昨晚也看了大半,那文章写的的确好,或许还真能为家里赚点稿费。
“去看看。”林卫东也没有把话说满,他拿起一个窝窝头,“先去县里新华书店看看,现在都有哪些杂志,哪家要稿,稿费怎么样,弄清楚了再看。”
李秀莲愣住了,她看着林卫东,感觉眼前的男人熟悉又陌生。他还是那张脸,那副身板,但说话的语气,眼里的神采,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要买什么东西吗?我从县城给你带回来。”林卫东又问。
这句话让李秀莲彻底回过神来。
她沉默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林卫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家里的情况,穷得叮当响,但总想着补偿她们点什么。
不多时,李秀莲又出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布包。她走到桌边,把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
里面是零零散散的钱,有几张一毛两毛的,更多的是一分两分,皱巴巴的,除了钱,还有几张粮票和布票。
在这个年代,钱重要,但票更重要。
这个时代的物价水平,大米是每斤0.15元,猪肉每斤是0.75元,白菜每斤0.03元。
关键还是物质奇缺,没有票,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特别是肉票,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张,每张都珍贵得很。人均一年能吃上的肉,用斤来算都嫌多,得用两。
李秀莲的手指在那些票据上划过,最后捻起一张小小的、印着“肉票半斤”字样的纸片。她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够。
她咬了咬牙,从那堆散钱里数出两块钱,又从票据里抽出两张半斤的肉票,一共一斤。她把钱和票一起推到林卫东面前。
“去县城,买点肉回来。”她的声音很低,“小婉身子虚,得补补。”
林卫东看着桌上的钱和肉票,这十几块钱,恐怕是这个家所有的积蓄了。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一挑,苏月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她打着哈欠,一眼就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