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蝶接过稿子,一页一页地翻着。她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心虚。稿子里的“养父”,跟她认识的那个沈老三完全是两个人。她认识的沈老三,虽然穷,虽然没文化,虽然土里土气,但他是真心对她好的。他从来没有逼她干过重活,从来没有打骂过她,从来没有跟她要过一分钱。
可是,如果她按照这个稿子去说,沈老三就会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恶棍。他会被人肉、被网暴、被社会性死亡。他这辈子就完了。
“子昂,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晓蝶犹豫地问,声音有些发抖。
赵子昂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你想不想红了?想不想赚钱?想不想过好日子?你要是想,就别心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踩别人,别人就会踩你。你那个养父,就是个穷鬼,你踩他一脚又能怎么样?”
晓蝶咬了咬嘴唇,把稿子攥得紧紧的。
“我知道了。”她说。
十一月初的一个夜晚,晓蝶的“小作文”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
标题是《一个被养父压榨的女孩的自白》,配图是她小时候穿着补丁衣服的照片、青山村的破败景象、几张模糊的“受伤”的照片。文章写得极其煽情,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仿佛她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我从小就知道,我是被捡来的。我的养父沈老三,他捡我回来不是为了养我,而是为了拿我当摇钱树……”
“从我记事起,我就在干农活。五岁的时候,我就要下地插秧;六岁的时候,我就要喂猪砍柴;七岁的时候,我就要洗全家的衣服……”
“养父不让我上学,是我哭着求他,他才勉强让我去的。但每次交学费,他都要骂我半天,说我是个赔钱货……”
“我考上大学,他逼我去打工,不给我学费。我靠着勤工俭学和好心人的资助,才勉强凑够了学费……”
“现在我出名了,他来找我要钱,说要告我不孝,要我给他养老……”
通篇都是谎言,但每一个字都踩在了网友的痛点上。
文章发布后一个小时,赵子昂买的水军开始行动了。几百个账号在评论区刷“心疼小姐姐”“养父不是人”“支持小姐姐维权”,营造出一种“全网都在挺你”的氛围。
三个小时后,几个百万粉丝的大V转发了这篇文章,配文是“看哭了”“这样的养父应该坐牢”“支持小姐姐曝光”。评论区一片骂声,所有替沈老三说话的人都被喷成了筛子。
六小时后,“被养父压榨的女孩”登上了热搜第一,阅读量破亿。无数网友开始人肉沈老三,他的姓名、住址、身份证号、电话号码全部被曝光在网上。
十二小时后,青山村被记者包围了。省城、市里、县里的媒体蜂拥而至,长枪短炮对准了苏砚辞的家门口。有人举着摄像机,有人举着话筒,有人举着手机直播,七嘴八舌地问:
“你是沈老三吗?你女儿说你虐待她、压榨她,你有什么要说的?”
“你捡她回来就是为了让她当摇钱树吗?你是不是人?”
“你这些年逼她干了多少活?你打过她吗?你骂过她吗?”
苏砚辞站在家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黄胶鞋。他看着那些对着他的镜头和话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不是因为他心虚,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媒体的嘴,吃人不吐骨头。他现在说什么都会被曲解、被断章取义、被当作“狡辩”。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没什么好说的。等法院的判决吧。”
然后他关上了门,把所有的记者和摄像机挡在了门外。
可网上的风暴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停止。相反,他的沉默被解读为“心虚”“默认”“不敢面对”。网友们骂得更凶了,有人@当地的公安和妇联,要求“严惩这个老畜生”。有人把他的照片做成表情包,配文“人渣本渣”。有人在网上发起了“为晓蝶捐款”的活动,短短一天就筹了五十多万。
苏砚辞家的门口被泼了红油漆,墙上被人用喷漆写了“人渣”“去死”几个大字。有人半夜打电话骂他,骂完就挂,挂了又打。有人给他寄花圈、寄寿衣、寄刀片。
村长看不下去了,打电话给镇上的派出所,可派出所的人来了也没用——网上的事,他们管不了。
“老三,你要不要先出去躲躲?”村长担心地问,满脸愁容,“这些人太疯了,万一有人上门来打你怎么办?”
苏砚辞摇了摇头,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着旱烟。
“我不走。”他说,“我走了,就等于认了。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他没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