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赶出沈府之后,林书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没有说话。他坐在那张旧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论语》,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是扬州城四月的天,暖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巷口槐花的甜气——和沈府后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想起了沈万川第一次请他吃饭的那个晚上。沈万川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举着酒杯说:"林老弟,你是有大才的人,考中了功名,可别忘了扬州城还有我这个同乡。"那时候的沈万川,脸上带着笑,眼睛是亮的。
林书文把《论语》合上,用力按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推开房门走出来。他脸色灰白,眼下带着一圈青黑,像是两天没合过眼。陈月娘端着一碗凉透的粥等在门口,看见他那副样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敢问。
"地契在哪?"林书文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陈月娘愣了一下,从妆匣底下抽出那张纸递给他。林书文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地契推回到她面前:"拿去,找城中当铺,压三千两。"
陈月娘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这宅子压出去了,咱们住哪?"
"住哪?"林书文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股阴恻恻的狠劲,"等吞了沈家的产业,别说一座宅子,十座都买得起。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明天一早你就去,别走漏风声。"
那一夜,陈月娘没有睡。她把地契叠好贴身收着,坐在床沿上听着隔壁书房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那脚步从三更响到五更,像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一扇能推开的门。
第二天一早,陈月娘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衣,用一块旧帕子包着地契去了城西的当铺。当铺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胖子,对着光验了地契,又翻了三年的账册核对宅子底价,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肯出价:"三千两,分文不涨。三个月内没赎回,宅子归我。"陈月娘点了头,揣着银票出来时,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
林书文拿到银票时是正午。他没有说话,把两千两单独抽出来,剩下的分两处藏好,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揣着银票往府衙后街去了。
扬州府衙后街,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门板薄得能听见隔壁的咳嗽声,但隔墙没有耳朵。扬州城里的官员和商人谈"私下的事",都约在这里。林书文敲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此人正是扬州府师爷钱通,在府衙当了十几年师爷,上上下下关系极深,但出了名的贪财。
"钱师爷,"林书文拱手作揖,"小弟有一事相求。"
钱通笑眯眯地让他坐下,目光顺势扫过林书文搁在桌上的那张银票——两千两,厚厚一沓,叠得整整齐齐。他手指在票面边缘轻轻一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没有立刻收。
"林公子客气了,有话直说。"
林书文压低声音:"我想查一个人——沈万川。"
钱通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放下银票,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沈万川?扬州城最大的盐商?"
"就是他。"林书文盯着钱通的眼睛,"我听闻他经营盐业多年,账目不清,偷税漏税,鱼肉百姓。作为读书人,实在看不下去,想请钱师爷帮忙查查他的底。"
钱通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林书文的银票,又看了看林书文那张苍白而急切的脸,心里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盘了一遍。沈万川是扬州首富,每年缴税占府衙盐税的六成以上,跟知府大人也有交情。查他,不是查一个路边摊,是动扬州城的半条命脉。银子少了,不值得。
"查沈万川,可以。"钱通终于开口,慢悠悠的,"三千两。先付一半,事成再付另一半。"
林书文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一抖:"三千两?"
"他沈万川每年缴的盐税够养活半个扬州府的官员。查他,我得拿自己的招牌去赌。万一查不出问题,知府大人怪罪下来,我丢的不只是差事,是脑袋。三千两,一分不能少。"
林书文的呼吸粗重了几息,拳头在袖子里攥了又松。三千两,他刚抵押宅子换来的钱,一半就要填进去。但他想到沈家百万家产,想到沈万川坐在正堂里说"三年了,够了"时那种轻慢的语气,他咬紧了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