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呐扫描图。”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像砂纸磨过生铁,“给我看。”
技术组长老吴抬起头,眼皮浮肿,手里捏着根焊坏的天线杆子。他指了指中间那台屏:“出来了,但……你看看这鬼样子。”
屏幕上的海底地形图像是被人用脚踩过一遍。轮廓模糊,断层多得离谱,深浅标记跳得毫无规律。一条歪歪扭扭的等深线勉强勾出个坡面,可下面该是锰结核富集带的位置,全是噪点。
“设备老化,信号衰减太狠。”老吴把天线杆往桌上一扔,“我们这破系统,连三十米都打不穿,更别说定位矿带边界了。靠这个下水?纯属瞎猫撞死耗子。”
旁边另一个技术员小林凑过来,指着右下角一个红点群:“不过……有点怪。这儿有持续震动信号,频率很稳,不像洋流,也不像地质活动。倒像是——”
“像是有人在底下敲鼓。”老吴接了句,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陈穗没说话。她把手伸进连体服左口袋,指尖触到掌心那道疤。热感还在,微弱但持续,像埋了根温热的电线。她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搭上控制台边缘,那里贴着一小片她留下的耐压苔藓样本。
绿光一闪即逝,没人注意到。
她闭了下眼,神经末梢顺着苔藓的菌丝探出去,接入浅层根网。深海的脉冲立刻涌来——不是声音,是震动的节奏,是水流的走向,是某种巨大物体缓慢移动时挤压水体的波形。她没深连,只抓了一段最清晰的流向数据。
“北偏东十二度。”她睁开眼,语气平淡,“深度梯度下降三点七米每百米。追踪这个流向,重新校准扫描方向。”
老吴愣住:“你咋知道?”
“猜的。”她说,“你们的数据缺环太多,只能靠逻辑补。旧时代勘探报告呢?有没有传回来?”
“有!”小林赶紧翻记录,“零号那边刚推送了一段碎片,说是从某颗失效卫星里扒出来的,年份标的是‘灾前2031’,内容残缺,但提到了这片海域的锰结核采样点。”
“放上来。”陈穗说。
投影仪嗡地启动,墙上闪出一段模糊坐标和几张褪色照片。其中一张显示着海底平坦区域密布暗褐色团块,标注为“富钴型结核”,导电性测试值高得离谱。另一张是剖面图,显示矿带集中在断层边缘的缓坡区。
陈穗盯着那张剖面图,脑子里过着根网传来的震动模式。两股信息开始对位。
“把旧数据叠到新扫描图上。”她指了指终端,“用B通道做透明叠加。”
老吴操作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两幅图慢慢重合,噪点依旧,但在几个特定角度,信号突然变得清晰。三个高概率富集点浮现出来,呈三角分布。
“A、B、C区。”小林念出来,“A区最深,三百二十米,地形复杂;B区一百八十米,坡度平缓,覆盖面积大;C区二百一十米,靠近断层裂口,有强流迹象。”
“选哪个?”老吴问。
陈穗没答。她又把手插回口袋,掌心热度没退,反而更明显了。那不是警告,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同步感。就像她的神经在跟着某个东西呼吸。
她走到墙边,拿起一支红笔,在投影图上圈了B区。
“就这儿。”她说,“A区超深,现有装备撑不住;C区水流太急,容易被卷进裂口。B区虽然品位低点,但安全系数最高。首采目标,必须稳。”
“可万一底下真有东西呢?”小林压低声音,“刚才那个震动……你不觉得太规律了吗?不像自然现象。”
“我知道有东西。”陈穗说,“但它没动,我们就先动手。资源不等人,等它冒头,咱们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她顿了下,转向老吴:“把作业半径标出来。单次潜水不超过十五分钟,三人轮替,一旦信号中断,立即上浮。别贪多,别好奇,捞到就走。”
老吴点头,在图上画了个直径五十米的圈:“按你说的来。我再调一下声呐灵敏度,争取把边缘扫清楚。”
“还有。”陈穗从口袋里抽出左手,不动声色地将耐压苔藓样本重新贴到终端外壳上,“把这片苔藓探测器再校准一次。我总觉得……它震得不太对劲。”
老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接过样本去调试接口。
陈穗退回几步,背靠东侧锈蚀的铁架坐下。她没再说话,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胸前铁盒上的“穗”字,左手藏在口袋里,掌心那道疤正持续泛着微光,节奏稳定,像心跳。
耳机里,骨传导装置传来一段极低频的波动声。无声,却能感知。那是深海的呼吸,也是根网的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