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山城该打点的地方多,别亏着自己。”
一张薄纸塞进陆桥山掌心。
纸边裁得整齐,花旗银行的钢印凹进去半毫米,五百和一千之间夹着四个零。
陆桥山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遍,纸边被他攥出褶皱,潮湿的触感从指腹蔓延到心脏。
“我记着。”
他声音发哑,松开手时,那张支票已经折好贴在内侧口袋里,“这个站,我还会再回来。”
他最后看了眼军统站的门牌,转身朝车站方向走去。
皮鞋踩碎路边的枯叶,碎屑黏在鞋跟上,每一步都带起细小的沙尘。
有根烟头躺在排水沟里,滤嘴上的口红印还没完全褪色。
四月的山城,空气中浮着一层薄雾,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时,热得人后背发黏。
山城站的铁门被推开,门轴发出涩耳的摩擦声,两辆黑色轿车依次驶入,停在主楼台阶前。
徐子义从后座跨出来时,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激起一撮灰。
他抬手挡了一下晃眼的光线,眯着眼望向主楼门口——那里站着的人影跟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毛副座比上次见面时整整圆了一圈,两颊的肉堆在下颌骨两侧,笑起来时五官挤成一团,活像庙里供着的弥勒佛。
唯一没变的是头顶那块反光的区域,依然寸草不生,跟情报处那帮熬夜抄报的文书似的。
吴敬中先一步上前,身子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副座亲自来迎,属下实在担不起。”
毛副座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肥胖的掌心拍在他手背上,发出闷响:“敬中啊,这一路够折腾的吧?车马劳顿,山城这坡坡坎坎的,不像你们那边平。”
说话时他的目光早越过吴敬中的肩膀,落在后方押解的囚车上。
中统季伟民耷拉着脑袋,双手反铐,站在两名持枪特工中间。
“幸不辱命。”
吴敬中侧身让开,抬手示意身后,“犯人已押到,赃款赃物逐件登记造册,数目都对得上。”
毛副座那张脸笑得几乎要裂开,两个嘴角往上扯着,眼睛挤成两道缝。
他当然该笑——这笔物件送到委座案头,他在上峰那边的分量,至少能再沉上三成。
徐子义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目光从主楼门廊扫到院墙两侧的走廊。
今天这阵势透着古怪。
蒋委员长直辖的情报机构里但凡叫得出名号的人物,他肚子里都有一本账。
情报处的高源没来,潜伏科的肖途也没影子,八大金刚一个都没露面。
门廊下站着的人影寥寥可数,除了毛副座那圆滚滚的身躯,就只剩下一个干瘦的叶区长,佝偻着背站在阴影里,像是被遗忘在墙角的旧伞。
毛副座这处境,比情报科递上来的密报写的还要惨淡。
偌大一个军统局,能称得上心腹的,也就叶区长那一个人了。
吴敬中往前跨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副座,这次能抓住季伟民,全仗忠义和则成在下面跑断了腿。
卑职不敢独吞功劳。”
毛副座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
他迈开步子走到徐子义面前,肥厚的手掌一把攥住徐子义的手腕,五指用力扣住,那力道跟他的体型完全不符。
他另一只手也跟着搭上来,双手捧住徐子义的手掌,像捧着一件瓷器。
“忠义啊,”
他说话时嗓子里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忍了很久的话终于逮着机会倒出来,“你可是我的福将。
这话不是我客套,这段时间你哥哥我在这山城里是什么处境,你心里应该有数。
好消息啊,还得是从你这里传出来。”
徐子义没急着抽手,他能感觉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那微微发颤的指节。
戴老板死后留下的这摊烂摊子,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棘手。
江浙系那帮人虽有根基却撑不起大局,郑老板手中的权柄压下来,连毛副座都得弯腰接着。
最要命的是戴老板那帮嫡系,以郑耀先为首的老派势力,拧成一根铁索,表面上的客套做足了,背地里是听调不听宣。
分化的招数用过,拉拢的手段也试过,甚至离间的小动作都递出去了,却像拳头砸在水里,连个波纹都没荡起来。
毛副座头顶那块光溜溜的头皮,就是被这桩桩件件的事愁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