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冬至。
冬至大如年,紫禁城内处处暖意融融、莺歌莺舞。各宫各院皆有赏赐、佳肴满桌、炭火旺盛,宗亲宗室、文武百官尽数入宫朝贺、领赏赴宴,整座皇城沉浸在新朝安稳、岁和景明的喜庆氛围中。
唯有西北角冷宫,依旧死寂寒凉、风雪肆虐,连半分年节气息、半分人间暖意都无。
寻常时节尚且苛待不断,冬至这般朝野同庆的日子,冷宫的恶意更是愈发刺眼、愈发刻薄。
往日每日尚且有半碗粗粮稀粥、少许冷硬干粮果腹,今日直至午后,值守宫人依旧未曾送来半分吃食、半滴饮水。
朱见深年岁尚幼、脾胃娇嫩,一日未曾进食,早已饥肠辘辘、浑身发冷。他不像寻常孩童那般哭闹撒娇、怨怼不休,只是愈发安静怯懦,小小身子紧紧依偎在万贞儿怀中,小腹隐隐空痛,却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只睁着一双澄澈懵懂的眼眸,静静望着身边唯一的亲人。
他懂隐忍、知冷暖、识凉薄,小小年纪便早已学会不添麻烦、不惹是非、不盼温情。
万贞儿低头看着怀中人儿苍白的小脸、微微蜷缩的身子,心底酸涩翻涌、疼彻骨髓。
她太清楚,这不是疏忽、不是遗漏,是刻意为之的折辱、是试探底线的磋磨、是无声无形的逼迫。宫人内侍就是要看着他们饥寒交迫、狼狈不堪,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储君,卑微乞食、苟延残喘,以此满足底层小人扭曲的虚荣,更以此试探:废主无依、弱婢无力,是否可以任意揉捏、肆意欺凌。
“姐姐。”朱见深嗓音干涩软糯,带着一丝隐忍的微弱颤音,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问道,“今天,没有吃的吗?”
万贞儿心口骤然一紧,眼眶瞬间发酸,连忙抬手捂住他微凉的小脸,低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有的,殿下别怕,姐姐去找。再等等,很快就有温热的吃食。”
她从不骗他。绝境之中,温柔的谎言是唯一的暖意,坚定的承诺是仅存的希望。
万贞儿小心翼翼将朱见深安置在铺着旧棉絮的床榻上,为他裹紧所有能保暖的衣物,再三叮嘱他乖乖坐好、切勿乱跑,随后转身踏出破败殿门,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瞬间浸透单薄衣料,冻得她皮肉发麻、四肢僵硬。庭院积雪没过脚踝,步步沉重、寸寸寒凉。
冷宫值守房就在院落西侧,低矮破旧、却暖意融融。门缝之中隐隐透出炭火微光、飘出饭菜香气,与周遭的死寂苦寒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内侍宫人围坐取暖、嬉笑闲谈、吃食享乐,全然不顾院内饥寒交迫的稚主孤臣。
万贞儿立在门外风雪之中,轻轻抬手,叩响了斑驳冰冷的木门。
三声轻叩,谦卑有礼、分寸得当,无半分逾矩、无半分怨气。
门内的说笑声骤然停歇,片刻后,木门被一把狠狠拉开。
李顺披着厚实的棉袍、满面油光,眉眼刻薄、神色不耐,居高临下睨着立在风雪中的单薄少女,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与轻慢:“万姑姑这是何意?冬至佳节,不在屋里安分守着废主,跑来此处聒噪什么?”
他刻意吐出“废主”二字,字字刺耳、句句折辱,全然不顾昔日尊卑礼数,极尽小人得志的猖狂。
万贞儿垂眸敛眉、身姿恭顺,礼数周全、语气平和,不卑不亢、不争不怨:“李公公,今日冬至,冷宫份例未到。沂王年幼体弱、一日未进饮食,恳请公公体恤,赐些许粮水,保全稚子安稳。”
她刻意称呼“沂王”,恪守现下名分、不提昔日储位,刻意放低姿态、谦卑求情,只求换来一口吃食、护住幼主脾胃。
可谦卑换不来怜悯,退让换不来宽容。
李顺闻言,陡然嗤笑出声,眼神愈发轻蔑刻薄,上下打量着满身风雪、单薄萧瑟的万贞儿,语气极尽嘲弄:“体恤?这年头谁不体恤新朝圣恩、东宫新主?一个早已被废的旧储、被弃的闲散亲王,也配在冬至佳节索要份例、奢求体恤?”
“万姑姑,做人最要紧的是认清时势、掂量身份。如今满宫上下皆是新朝臣子、新帝宫人,没人再惯着昔日旧主的架子。这冷宫之中,有口吃的便已是天恩浩荡,没得吃的,也是理所应当、天命如此。”
他往前踏出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恻,带着赤裸裸的敲打与警告:“咱家不妨实话告诉你,上头虽无明文苛待,却也无半点保全之意。这宫里的规矩,从来都是看人下菜、顺势而为。废主无势、无人撑腰,便该守无人问津的本分,莫要动辄索要份例、妄求体面,惹人厌烦、自取其辱。”
这番话语,字字凉薄、句句诛心。
说白了,便是默许苛待、纵容欺凌。无人庇护的稚子,便活该饥寒交迫、受尽磋磨;失势落魄的主仆,便该任由底层宫人肆意折辱、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