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喃巧终于可以睁开眼,好好看看四周——这是沿河一条水岸,河中船只往来,道路两侧摆满小摊,售卖各式各样的货品,朝前看,朝后看,人头攒动,依稀可闻叫卖声,只是她身处近侍与马车隔离出来的空旷地带,与周遭好似两个世界。
天空上,海东青盘旋俯冲,玩得不亦乐乎,阴影掠过,底下的人都惊惶失措地抬头仰望。
赵抚衡没用金辂车,一件大氅裹全身,左右商贩与行人只知来了贵人,却不知贵人身份,恭敬立在原地,低头回避。
苏喃巧被琳琅满目的货品吸引,东瞅西逛,除了一些小吃和小物件,她大多时候都逛不明白,频频看向赵抚衡。
“这叫蚕市,三月是桑叶萌发、春蚕饲养的重要时节,蚕市原是买卖农资,渐渐地也吸引其他百货汇聚。”
赵抚衡挑选一只蚕宝宝,连同桑叶递给苏喃巧,“别小看这东西,男耕女织,农者食之本,桑者衣之源,帝国有亲蚕吉礼,日后你——”
“——我怎么?”苏喃巧满脸期待,听候下文。
“没什么。”赵抚衡不欲继续说下去,蚕也还给农户,“去看看你喜欢的团扇。”
“好!”
苏喃巧脆声答应,走向卖团扇的小摊子。
摊主察言观色,顺着她眼睛瞄的方向,一把一把递给她看。
赵抚衡伴在身侧,为她挡风,阳光下她明媚娇俏,水灵灵似一颗鲜桃,风帽下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方才,他本想说身为他的王妃,将来要协助母后操持亲蚕礼,甚至可能是亚献或者终献??,只是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母后的杀意和那件带血的襁褓。
她生得如此艳丽,想必生母也是绝代佳人,赵氏皇族并无此等绝色,那她的母亲只可能是……
风帽里的视线不由自主转向皇城,赵抚衡心里涌出非常不祥的预感。
云碧万顷,长空千里。
苏喃巧沐浴在日光下,人生第一次行游于肆。
天地宽阔,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身边有宫爹相伴,天空有大鸟掠过,苏喃巧快乐得像只小蜻蜓,脚步轻盈,这里停停,那里摸摸。
世上竟有这样多有趣的东西。
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胶泥小炉,荷包彩塑,甚至还有以海东青为原型缝制的大白鸟布偶,她挑一个,抓紧了不撒手。
那么多东西,她就宝贝一个布偶,明明日日同海东青在一起,她还要赝品。赵抚衡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一路闲逛,举凡苏喃巧一眼,商贩掌柜摩拳擦掌,殷勤招揽。
侍婢跟在后头掏银子,只要她扫一眼,通通买下。
苏喃巧一路朝前,以为只是看新鲜,浑然不知身后是多大的阵仗——第一次逛市集,买空半条街,拉车的马变成拉货,挂满大包小包,陆续被打发回王府……
——
岸上热火朝天。
河中悠悠荡着一艘画舫。
画舫中,苏舟行正与含章郡主宴请新科进士。
一些出身寒微的进士需要向上爬的门路,含章郡主明面上还是宁王的女儿、东宫的堂妹、武德帝的亲侄女,是通往朝廷中枢的终南捷径,而含章郡主之前经营的关系网一朝尽毁,也需要重新培植势力。
双方各取所需,藉由苏舟行从中牵线,便有这画舫雅集。
今日苏舟行是贵主,众星捧月,踌躇满志,盘算着这些同期进士以后都是他的人,假以时日,他必定升官拜相,入政事堂,效法左相裴叔夜,从探花郎一跃而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重臣。
到时候,宁王和含章郡主都会被他踩到脚下,表妹自然也会回到他身边。
想到苏喃巧,苏舟行痛饮一杯烫酒,不愿想,但脑子里全是不堪入目的画面。
热酒入喉,他重重闭眼,睁开一霎,目光不经意掠过河岸,他突然锁定到一抹鲜红身影,瞳孔差点震裂——表妹?是表妹?
虽只是一个背影,但苏舟行自信绝对不会认错人,更何况红色倩影身边还跟着紫色大氅——五鹰坊里那件紫色大氅。
二人身后簇拥侍婢、近侍,还有一台装饰华贵的马车。
千真万确,就是表妹。
艳阳下,一袭红衣光华璨璨,几乎刺瞎苏舟行的眼睛。
表妹何时穿过这样艳丽的颜色?
她素日里温温吞吞不吱声,走路都没声音,怎地现在像花蝴蝶一样翩翩飞舞?
怎么她在秦王身边很快活吗?
苏舟行眼尾泛红,捏着酒杯,手指骨节森然顶出,血丝青筋绷紧,活似要生生崩断。
之前五鹰坊里,她就在秦王身边笑。
现在秦王只是带她逛简陋的蚕市,根本不曾对她用心,她为什么那么高兴,为什么围着秦王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