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筠仿佛一盆冷水兜头而下,辛辛苦苦谋来的官位就这样付之东流了,如何不灰心丧气,遂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张宁儿,接旨吧。”吉祥提醒她。
弗筠睁开眼,双手接过了圣旨,应声道,“民女接旨。”
吉祥又从身后宦官手里接过来另一道圣旨,面上即刻换上了一派得宜的笑容,宣读的声音明显轻快了不少,“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王化之兴,始于闺门。咨尔张氏,秉心柔顺,特封尔为顺妃,移居永宁宫。尔其益修妇职,恪守箴规,以副朕敦厚人伦之意。钦哉。”
他宣读完毕,便依照往昔惯例,弯下腰来,满面拘笑地将圣旨递了过去,“恭喜顺妃娘娘。”
弗筠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她跪在那里,垂着头,许久没有动。直到吉祥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她才缓缓抬起头来。
吉祥这才看清她的脸色,那张脸上非但不见一丝一毫的欢喜,反倒比宣读前一道旨意时更加苍白了几分。
她看着吉祥,眼神里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我要见陛下。”
“这……”吉祥见她如此情态,脸上的笑容登时凝住了,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十分为难道,“顺娘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您可别一时糊涂,把喜事弄成丧事啊……”
他拼命跟弗筠暗示着抗旨不尊的后果,弗筠仍是那句话,“我要见陛下。”
吉祥只得一个劲儿地劝她,将当后妃的好处掰着指头跟她细数了一遍。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椒房专宠,什么光耀门楣,他说得口干舌燥,弗筠却仍是不见丝毫动心的模样,反而在听完后沉默了片刻,问道:“公公可容许我暂时起身?”
吉祥只当她伤口未愈,跪久了受不住,也恐因此遭了陛下斥责,便答应下来。
弗筠缓缓起身,转身往西边书房走去,不多时她拿了厚厚一叠纸张过来,又恭恭敬敬跪了下来,双手递了上去,道,“劳烦公公差人将此物交给陛下,陛下看过后,应当会来见我的。”
吉祥低头看去,只见那纸页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鬼画符一般的文字,不辨其形,看得他眉头皱得老高,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不会是什么符咒吧?”
弗筠摇了摇头,“是陛下感兴趣的东西。”
吉祥也不知这横生出来的枝节究竟是福是祸,一时有些犹豫,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弗筠就板板正正地跪在那里,双手捧着那叠纸稿,死活不接旨,竟是要跟他僵持到底的意思。
吉祥一时没了法子,既不能硬塞,也不敢回绝,只得叹了口气,招手唤来手下一个小宦官,将那叠纸稿递了过去,嘱咐他速速送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吉祥回头一看,便见朱绍检身后跟着一群宫人,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他面色瞧不出喜怒,可那步伐里的急切,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吉祥心中咯噔一下,连忙退到一侧,垂手侍立。
朱绍检跨进殿门,一眼便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弗筠,眉宇间登时积蓄起一层阴霾,他屏退了众人,独自在正殿的主位上坐了下来,将手心里攥着的那一叠纸稿狠狠扔在了地上,声音冰冷道,“你想死么?”
弗筠仍旧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险些被纷纷扬扬的纸张盖了起来,她抬起头来,直视着朱绍检,目光里没有惧色,“微臣不想死。”
朱绍检冷声提醒她,“你现在已经不是臣了!”
弗筠对他的愤怒置若罔闻,只是弯下腰去,将那些凌乱散落在地的手稿一页一页地捡了起来,她一边捡,一边开口,“看来陛下也是见过这些手稿的,陛下可知这些字符是何意?”
朱绍检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弗筠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幼时性子顽劣不堪,刚开始识字时瞧着那些四四方方的字便头疼,姐姐耐着心教我写字,我却赌气描了些鬼画符指鹿为马。姐姐倒也不生气,反而说‘字本就是记事达意之符,只要能明晓世间道理,不会写字倒也无妨’,便任着我胡来,我俩便自创了一套谁也不认识的鬼字。”
“后来,父亲来验收我识字的成果,见我毫无长进,便训斥了姐姐一通,自此我才学乖了,老老实实认字,那些鬼字便被我渐渐忘在脑后了。”她微微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的那些歪扭字符,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哀伤,“没想到姐姐还记得。”
“有一日我去东宫探望姐姐,无意中看见她的贴身婢女在收拾这些手稿,她说自从姐姐嫁入东宫后,便天天窝在房里写这些稀奇古怪的字,她担心姐姐怕不是生了病……我看过后,对她说,姐姐的确是病了,是心病。”
说到此处,弗筠抬头看了眼朱绍检,旋即又落了下去,她翻开手中的一页纸,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